2007/03/19

战争与春天(2007.3.17)

今年费城的春天似乎来得很突然,简直是美国的国会把它招来的。为了节省1%的能源,议员们决定,今年的Spring Forward提前3周,而11月的fall back 将会推迟一周。

我想,还夏令时呢,居然还摄氏零下。结果3月11日这天星期天,天气突然变得温和可人。第二天下班走在路上,我感觉这个废城好像突然从冬眠中苏醒了,和煦的风吹在脸上,有些陌生,有些兴奋。去Upenn上课的时候,看着路上的人,我恨不得自己立刻也穿上短袖T-shirt 和Jeans。我从小就厌恶的动画片《花仙子》这时候恐怕可以起点作用,那个小蓓或许可以帮上我的忙,不过她说话的嗲劲我想到都有些不寒而栗,那还是算了吧。

不过,我很好奇的是,这个节省1%能源的数据,从何而来?我只知道自从这个消息公布出来以后,把我们公司的IT人士忙坏了。我们接二连三地收到email,告知我们公司如何衡量这件事对IT环境的风险。我们Outlook和Blackberry需要安装一个补丁,这样日历才不会搞错。我想这本可以是上班迟到、不去开会的好借口。但这些都是小事情。对trading desk来讲,可能潜在风险比较高。

想起来上次去台湾在飞机上读到,因为中秋节和他们的十月十日很接近,当局临时决定换日连休,星期六改要上班。大家怨声载道,因为假日出行计划早就定好,现在改也来不及。还有周六要办喜酒的人更加气愤,因为很多人都来不了。据说当局这样做,是为了促使台北的人口外流,分解涣散当时如火如荼的倒扁红军。

某些影响无数人的决定,政客们轻而易举就做出了。在作决定之前,他们当然听取过报告和专家意见,也算努力过了。人是最好笑的。经常是有了想法以后,再自觉或不自觉地寻找证据来支持。而其他动物,就像Nike一样,Just do it.

2003年差不多这个时候,美国入侵伊拉克,战争的目标是(1)消除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武器(2)结束萨达姆侯赛因对恐怖主义的支持(3)给伊拉克人民自由。因为宣战,美国领事馆关门研究上级传达下来的文件学习讲话精神,正好在上海逍遥的我差点没法按时回美国继续读书。

时隔数年再看,战争前两大目标的前提不成立,第三大目标更是讽刺。战争成了一场尴尬,再加上不断爆出来的丑闻,这很好地证明了,存在是荒谬的。

George Orwell在《1984》里说, War is peace. Freedom is slavery. Ignorance is strength. 虽然那是极权政府洗脑的标语口号,我觉得它其实隐隐约约也有道理。

战争就是和平。核武器的存在也许就是后来不再有世界大战的原因――因为它的威慑作用。伊拉克据查没有核武器,落得这个下场;萨达姆被抓乃至被处于绞刑,简直是一出黑色幽默的现代戏剧。而北朝鲜和伊朗显然多了不少Bargaining Power,将继续讨价还价或骂骂咧咧下去。博弈论真有趣!

无知就是力量。这个最有道理。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结果是什么,你才勇敢。最糟糕的是,你知道一点又不全知道,并知道自己不知道,那么各种怀疑、焦虑和空虚共同作用,你就会变得很虚弱,甚至丧失行动的能力。因为这个理由,我对某些事情不求甚解,这样才能继续勇敢下去。我恼火自己有时候太清醒,为什么不能更好地同流合污。

比这场伊拉克战争更可笑的是,人民和政客们的反应。当初虽然有反对的声音,但还是比现在轻得多。

乡村乐队Dixie Chicks 2003年在英国演唱会上说她们为布什也来自德州而感到耻辱。 美国人民,特别是爱国的乡村人民,很大程度上抵制了她们,电台都不放她们的歌。而2007年,她们专辑大卖,成了Grammy 的超级赢家。这可真讽刺。原来抵制他们的人现在还抵制吗?或者他们的听众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什么让很多人对这场战争改变了看法?更多是出于美国付出金钱和人命成本太高而伊拉克毫无起色,而不是因为当初受到了误导。误导民众是最严重的欺骗,可是这里的人们只有发发牢骚,却没有多加追究。可怜的克林顿却因为在与白宫实习生的亲密关系上说了谎向全民道歉。事后诸葛亮们缺乏眼光、缺乏分寸感。由于民意是浅显简单的、可以操纵的,以大多数的意见判断一件事情的正误是有危险的。民主基础上的政治家可以顺应民意或者引导民意――开始有鸡与蛋谁先的争论。

看见华盛顿反战大游行,我有些不以为然,包括以前那个老是去找布什抗议的反战母亲。我同情她的遭遇,理解她的主张,但我不同意她的说法。

反战,是反对是一切的战争?还是仅仅反对“非正义”的战争?还是只反对那些自己会要做太多牺牲、却没有希望打赢的战争?越战的结束也是因为美国伤亡太多,国内反对民意渐强。看来反对的是第三种战争。爱自己人,这很正常,但出于这个理由反战没什么特别高尚的。

人是近视自私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不在乎的人,即使死了成千上万,也没关系。它甚至还未构成一个统计数字(斯大林说,死一个人是悲剧,死一百万人是个统计数字――虽然冷酷但是有理),因为你等于不知道。是美军的伤亡数字,而非伊拉克人的伤亡数字,才让美国人民反思这场战争。而伊拉克人的死亡人数大得多了。假使美国人伤亡不多,钱也花得不多,即使伊拉克人死得更多,恐怕人们反应要温和得多。Well,人与人是的平等仅仅是一个理想的概念而已。

很有政治魅力的非裔政治新秀Obama打算2008年竞选总统。人们对他的评价是,虽然政治经验不足,但是他很有远见――因为当初伊拉克战争,他投的是反对票。我不认为当初反对伊拉克战争在逻辑上有多大的困难,和所谓远见没啥关系吧。上述评论好像有点太夸张了一点。但在当时环境和气氛中,在Rally around the flag 团结在国旗周围的压力下,投反对票需要的大概是独立性,这还值得表扬。

不论如何,现在,事已至此,怎么办?反对者要求提出撤军时间表?但是撤了军,再怎么样,好像谁也没有主意。布什总统则要坚持下去,还要增兵。

就此而言,我现在反而变成支持布什了。你到人家家里把他家具砸光,说我要帮你造新的。砸好以后,发现造新家具很困难,难道就可以这样一走了之?当然他的理由一定不一样,他可能要死撑着以证明自己当初决定的正确性。

我现在回想在Yale上的美国国家安全政策这门课。苏联专家Odom教授是里根时代美国国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 局长。他是我最喜欢的教授之一。和原来与里根讨论国家安全的人讨论国家的政策和战略,已经够酷了。他师道也很好,每次认真回我的email,鼓励我的intellectual doubt和pursuit,并说我在班里的存在也是很好的事情,让一切只从美国立场来看问题的美国同学认识到自己的局限。 其实,我也从这门课学会更多地从各个立场同时看问题。

他推崇十八九世纪的克劳塞维茨Clausewitz的《战争论》。其中提到,所有战略计划有两大原则。第一是要全心全意,第二是要以最快速度。所以,计划战争的第一任务就是找出敌人的力量重心所在,第二任务就是要确保自己所施加的战斗力是集中进攻。而教授本人的文章里又说,战争的胜利不仅仅包括杀死或赶走敌人并占领地盘。要保留成果,赢得当地人心帮助重建是很重要的。

本以为萨达姆倒了,人们开始选举了,万事就大吉了。很不幸,由于伊拉克本身的族群关系,萨达姆似乎并不是敌人力量的唯一重心。虽然由于技术先进,所谓全心全意的斗争不再等于人民战争的海洋,但是指望高强的空军以很小的伤亡就完全胜利是不现实的,更加不可能保留战果。我不晓得美国军队在当地赢得多少人心,各种新闻报道互相矛盾。但是如果现在或近期撤军,就等同,搞掉了萨达姆,再将此成果(如果这算成果的话)交出,让它自己折腾,继续(更加)混乱下去,那这场战争就真的是瞎搞。

看看自己的逻辑,我的前提假设是,第一、美国军队在伊拉克的净作用是正的。第二、问题迟早会解决的。这两个命题是否成立,很难说。如果成立,这就是我现在和布什看法一致的理由。如果不成立,那就撤军吧,反正这个世界本来就很荒谬,某一部分很乱,爱莫能助啊。

就第二个前提,我也有些吃惊自己潜意识中的想法如此积极:问题迟早会解决的。

我以为自己早就认识到,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有些梦想会以最平凡的方式收场,很多事情会不了了之,及时放弃转移精力是正道,有选择地努力才比较有效。现在我居然又觉得,问题迟早会解决的了。

但这也不矛盾,也许是两个层面上的想法,前者是微观的,后者是宏观的。真是好笑啊,矛盾大概是我这种AB血型与生俱来的特性,我却还要想办法调和矛盾,确保自己生命原则的一致连贯性,并无知者无畏地继续。

与文章开头呼应,春天其实还没到。星期五3月16日我勇敢而艺术地经受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暴风雪。

春天,还要等一等才来。

2007/03/09

三八节快乐!(2007.3.8)

我不认为自己是女权主义者。

如果你问我,大部分的时候,我首先觉得自己是毛羊;然后经你不断提醒与坚持,我才害羞地承认是老大。但其实,我作为一个个体存在,作为一团本我、自我和超我在混沌中斗争的结果,我基本不意识到自己是自己 ---- 尽管我的思想与笛卡儿一样频繁一样深邃。

每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总是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人就是我吗?这就是别人看到我的样子吗?

有时候和朋友出去,不当心在橱窗或玻璃里瞥见自己,也觉得一阵奇怪。咦?这个人笑得这么高兴做什么?那半秒钟,我心里居然还严肃了一下。

我现在写这个blog,突然就想望望四周。我又开始想,是什么在控制我的脖子、眼睛的动作,还有我这一瞬间的思想?模模糊糊地想起中学学来的那点东西,没想到啊,当年解剖老鼠蚯蚓蟾蜍心狠手辣干净麻利的生物课代表,现在又在试图寻找大脑沟回里残存的一些记忆了。这一切是多么奥妙啊。

今天是国际妇女节,提醒了自己是女的。说实话,平时对自己的认知没什么感觉,也不意识到我作为一个存在和性别有什么关系-----希望这不是什么心理问题。

去年年底,我们国际部说要组织一个Women’s Initiative,作为我们整个公司/投资银行部多元化议程的一部分,希望我们毛遂自荐,组成一个指导委员会。我这么酷这么犀利的人,本来可能不做反应。结果我还是写了短文回答问题,被选成了这个Initiative委员会的一员。提到职场上的妇女问题时,一定会讲如何保证妇女在照顾家庭小孩的同时,依然享有平等的职业机会。 显然,我和一些幸福的单身“汉”被冷酷地留在被关怀讨论的范围之外,而事实上,我们曾经为了满足别人回家过节的需要而满不在乎地留守岗位加班加点,但事后被认为理所当然。所以,我婉转地提出,不能对所有人一概而论,不同的人不同时候都是不一样的。在工作中照顾各人的需要,并不应将它变成一个零和的游戏。不能说等到你也有家庭了,再去欺压单身者,这样就扯平了吧。――因为这是不稳定的游戏结构。第二,作为在新中国成长起来的幸福女性,我有兴趣以比较的方式看一下美国,看看不同文化在观念上有何影响,或许可以再回过来看看中国做得如何。(第三,我在想,考虑到男女天生的不同,男女平等是不是只是一种概念而已 ----- 就像众生平等一样:显然,只有我解剖老鼠蚯蚓蟾蜍而没有倒过来的道理。这个我当然没有说。)

也许我觉悟太低、反应太迟钝,活到现在,我向来不太考虑自己的性别,也从来没有觉得受到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的毒害与压迫。跌跌撞撞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也不觉得这与本人的性别有什么关系。因为没有吃过苦头,我没有成为一个愤怒的女权主义者。我也不讨厌男人,虽然我觉得毛羊比男人容易理解得多。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国际三八妇女节。在费城的国际部总部决定庆祝一下这个节日,由我和一个同事一起主持,我就比平时更准时地到了公司。我们在董事会会议室里准备了一大堆Dunkin Donuts和bagels。9点钟,女人们陆陆续续地到来了,会议室立即充满了聊天声和笑声。我必须承认,钱钟书一句对女人有些不恭敬的比喻是很有道理的,“鸡鸭多的地方,粪多。女人多的地方,话多。” 我喊在电脑前“假肢假眼”磨磨蹭蹭的女人们快来的时候,说,Hey, come! Women and donuts are in the Board Room!

人差不多来齐了,我们介绍了本部门和公司/投资银行部的Women’s Initiative的进展和计划,回答了问题。我还利用临时抱佛脚得来的知识,介绍了三八妇女节的由来。原来,这日子最先是1908年从纽约市的一场示威游行开始的,但它的主场在俄国。由于它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运动的紧密关系,它具有很强的政治含义。到了1975年,联合国把它变成了正式节日。(政治意义现在也没什么了,反正苏联也已没有了。)我们还玩了字母游戏,26个字母写在演示版上,让大家想以这些字母开头的形容女人的形容词,再把它写下来――简直是在考我默写生词。当然,大家说的都是干净美好的字眼,刺激一点的也就是Naughty。

结束后多出来的Donuts被转移到厨房里。我发挥了群发邮件的一贯作风,给所有费城国际部所有人发了个email,提醒男同事们今天是什么日子,欢迎他们通过参与食用美丽而甜蜜的甜甜圈这一经历,一同庆祝妇女节;而在他们前往厨房与美丽和甜蜜接触的路上,请认真领会一下厨房门上贴着的有关妇女的无数优秀品质。

我向来觉得三八节有点土,但最后居然觉得这样的活动感觉还可以。我也知道它没有改变什么,女同志们自娱自乐,顺便提醒一下男同志。提高一点Awareness,聊胜于无。

我一直对三八节有些抗拒、不以为然。只要这个节还存在,就说明男女是不平等的。(当然,放半天假还是不错的。)况且,我觉得某些外来的节日都很假很俗,包括情人节、母亲节和父亲节。这些节日似乎证明了人类的弱点。对你lover或父母的爱,应该是细水长流的,为什么需要一个特别的日子大张旗鼓一番,好像是突然意识到平时做得不够,这下需要补偿一下,并确认一下。当这些节日变得过于商业化,参与这种集体行为简直有些掉价,它强调了人类的存在是多么的荒谬,自己则是这一终极平庸经历毫无特征的一分子。

但我也承认,这种见解可能过于清醒,让生活趣味荡然无存。也许,需要变厚道一点的人是我。别人看到的我多半和我自己认识的不一样,他们可能对我镜子里的样子熟悉得多,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因而认为我很冷漠很懒惰。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这么cynical,如果我在某些日子俗一下,让我在乎的人高兴一下,为什么不呢?今天,我是有点假,但是最后大家都挺高兴,看见这一点,我也高兴。

多么滑稽。从中学时候的政治课公民道德课开始,就要我们树立科学正确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我最讨厌的课,怎么可能听它呢?我们的看法,除天生的一部分以外,源泉来自五湖四海,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对之不停修正补充。我们和巴甫洛夫的狗也差不多,经过反复刺激,训练出来得知哪些事让我痛、哪些事让我快乐,哪些事我无所谓。刺激源会变,而今天的这条狗已经不是昨天的这条狗了。科学正确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也要与时俱进。今天的经历证明了,当我有意或无意地让别人快乐,我也很高兴。即使我做的在哲学层面上来讲很浅薄,只要实际效用是正的,我就不应该追究那么多,对吧。

边写这个blog边归纳自己的思路:第一、 与时俱进。第二、你快乐,所以我快乐。这些都是积极的新主题,醍醐刚刚才新鲜灌顶。猪年重新做人也许可以在这方面努力,不用像去年那样不切实际。

回到原题:男女平等。我想,必须承认男女天生是不同的,但是需要给大家平等的机会,当那些机会与性别无关的时候。各人喜好不同,应该有充分的自由做自己的选择,并不是说身居高位的女人比在家烧饭的女人在男女平等上走得更远。至于女人被物化成了意淫对象、地球上妓女大大超过男妓人口的事实,这是很没尊严的说。但我不确定这仅仅是男女平等的问题,这显然也是人类动物性与社会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当男女平等了,难道标志就是男色杂志女色杂志、鸭子和鸡平分秋色?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可以研究一下这个课题,虽然听上去很不体面,但说不定有道理。

仔细想想,我其实蛮高兴我现在的状态和认知,我就是我,没有改变的意图。当然,我也承认,自己经常叫嚣着下辈子最好是男人。我老板的儿子把他和小朋友摔跤的Video 贴在网上,老板叫我们去看。四分多钟的摇滚乐中,看着小朋友们无休无止惨烈(而安全)地摔来摔去,彻底地莫名其妙。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也应该是男生,那也能这样爽了。看到《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群小痞子摆出打群架的阵势,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一阵激动,羡慕不已。即使架好像最终没有打起来。

也许,我其实喜欢的是暴力美学,与是男是女无关。

嗨,所有的人,三八节快乐!

2007/03/07

Land of Thousand Words (2007.3.6写完)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发现Scissor Sisters两周后要到费城来演出。

Scissor Sisters是纽约的一个组合,但在英国出名。2004年首张同名专辑获全英音乐奖(Brit Awards)最佳国际组合、国际专辑及国际新秀等3项大奖。他们的音乐,有点新浪潮(如Duran Duran和Tears for Fears,大量使用合成器),有点艺术/华丽摇滚 (如Queen乐队,编排华丽而戏剧化),有点Disco,有点gay。最近这种有点复古的东西很流行。

当然对我来讲,谁也比不上伟大的皇后乐队和Pink Floyd。但我必须承认不能总被他们的音乐笼罩,不然要发疯的。拿最经典的来讲,Queen 的Bohemian Rhapsody,重金属与清唱剧的奇妙组合,描述了行刑前少年的内心独白。Pink Floyd的The Wall摇滚歌剧阴郁悦耳,但一小时的电影让我看到晕血。Scissor Sisters这种包含了我喜欢的元素、没有什么深意但让人快乐的音乐很有存在的必要。

立刻发了email给Z和O,问他们是否同去同去。我向来胆子不小,但这次有点不确定;因为这个演出地点不在高雅的费城交响乐团的主场Kimmel Center,而是在Electric Factory,从地址来看,它在费城偏北一个比较破败的地方,虽然不远,但平时不会过去。这个地方据说是发电厂改建而成,主要供摇滚和另类音乐会使用,已有40年历史了。我想到每次经过Chinatown那里一个club, 门口经常排着长长的队,十几岁的朋克小青年,基本都染着黑发、化着黑色的妆、身上纹身、嘴鼻耳穿了不少钉环。我仰视他们的勇气和追求,但基本上只可远观不敢亵玩。我不晓得这个Electric Factory是不是也这样。

这个5人组合中三人是同志,声线、表情和打扮都妖娆。作为很同志的乐团,他们在相对保守的美国不那么吃香,在欧洲则热门得多。想象力丰富的我就想,不知道观众主要都是什么样的人,会怎么样。我好像仍然相信真的爱情,所以也坚决拥护同志的爱情―― 我甚至觉得那爱情更加纯粹(看看《春光乍泄》就晓得),我也支持同志结婚――如果他们想的话。但我担心万一很多观众都是亲热的同志――或者这彻头彻尾就是一场男同志音乐会的话,我会不会觉得Out of Place。假使我和某些高学历的人一起去的话,我至少可以对周围视而不见地与之讨论高深的算术问题,比如10-13+100 等于97还是87。

当然,我没有在email里告诉他们我的顾虑。

发掉email,我顺理成章找出Scissors Sister这张专辑来听。音乐充满房间的感觉真好。大概三四首歌的功夫,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大楼前台的服务员打来的。他说,有几个邻居抱怨说我的房间里发出噪声,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我房间里传出来的。我哑然失笑,顿了一下,纠正他,那不是噪声,我放的是音乐。他说对不起,不过你可不可以把音量调小一点。我说没问题。我看看手表,晚上9点10分。哎,我只爽了这么一会儿,不过也可以啦。

这几个邻居,是谁?楼上、楼下、对门、左邻也许还有右边外墙上的小壁虎都有嫌疑。

可是,除了壁虎可能有困难以外,其他人为什么不敢过来敲敲我的门,看着我的眼睛,请我调低音量呢?我会真诚地微笑表示歉意并从善如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

真 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他们连敲个门都不敢,还要辗转委托一个代言人。我对他们有一丝怜悯。像我这样知书达理的人,难道会二话 不说,一拳上去?显然,他们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往严重里讲,他们可能担心碰到一个匪徒,丢了自己的小命,往轻松里讲,他们可能怕以后碰到我尴尬。我无意 打扰别人的生活,大家都太太平平我最高兴。尴尬不要紧,life moves on,我也从中学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们把我对他们的影响和他们对我的影响都看得太重了。

但这支小插曲愈加强化了我去听音乐会的决心。

Z说他是老人了,对此类音乐兴趣不大。可惜啊,不过,我也可以理解。周五下班开一个小时车过来,看完再回去应该有点辛苦。

幸好小流氓O貌似欣然地答应了。

很好。

3月2日。

这一天是星期五。我们先去一家新换了主人的饭店吃饭。名字换了,可是菜单好像没有换,那个危险的楼梯也还在。吃饭的时候又很有风骨地胡说八道。坐在附近吃饭的人很可怜,我们周围应该空一圈桌子,以确保他们能带着镇定的心情进食;而服务员每次过来都战战兢兢的。虽然我对O的渊博知识也深感敬佩,但自诩小流氓的他今天真的碰到老大了,可能终于理解了成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意境。

前往Electric Factory的路上都是仓库、停车场之类的建筑物,荒芜苍凉,看上去很像坏分子接头的地方。如果一扇门突然开了,把你抓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对于手机没电的人来讲,在这里行走真是危险。19世纪的作家Edgar Allen Poe算是侦探小说的祖宗,专写怪异推理故事,他的故居离Electric Factory只有一两个block。他在费城的五六年是他最多产的阶段,创作的灵感恐怕就是在Chinatown吃饱了饭走回家的路上产生的吧。(以后春天到了我的确需要去拜访一下。)

门口安检的是黑衣大汉和黑衣大婶,分别负责男和女。穿着皮夹克的大婶把我的包翻了个遍,还细细询问,居然要把我藏得很深的雍和宫佛像拿出来看,最后还要搜身。过了这一关,总算可以进去了。

这个音乐会是只有站位的那种。正前方是舞台,楼下是空地,已经站了一些人了。二楼是Balcony和酒吧,上去又被拦住要看ID。年纪都一大把了,我的驾照就是派这个用场的。找了到有利地形并有吧椅坐,在闹哄哄的音乐中开始等待。

Scissor Sisters不是戈多,所以最后还是把他们等来了。尽管是讲好8:30PM开始,9:50PM才出现。在等待的过程中,People Watching当然是有趣的消遣之一,可是周围的人看上去没有期望的那么另类。我们可能是这里唯一的中国人,另类的其实是我们。第二项消遣是打电话骚扰别人,打给Z。可是此处音乐是如此之响,电话接通了,是他本人在讲话还是留言我都听不见,只是完成任务一般地把谎言说了一遍,然后挂掉。

音乐会以一首Laura开 场,表演主要的是两张专辑中节奏比较强烈的歌。虽然曲风愉快,但歌词却不尽然,有些相当忧伤悲观。观众都很投入很高兴,特别是楼下的。这是文字又一次被音 乐打败的证明。至于那些连旋律都缓慢忧郁的歌,就不再属于星期五晚上的热闹,而更适合独自的夜行。舞台灯光谈不上创意十足,但足够迷幻。

紧贴我身边站着的是一对女同志,她们从头到尾都很投入地跟着音乐地跳舞,我都能直接感受她们彼此的热情。为了我的安全起见,O很gentleman地表示愿意和我换位子,但我还不肯换,哈哈。

Live,and let live。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让别人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来生活,不要批评、判断或谴责。我认为敢于公开自己同志身份追求幸福的人勇气可嘉。人生短暂而不确定,我们就是应该这样抓紧时间正大光明地追求真实。

唱歌的主要是Jake,“骚味十足”,经常用假声。歌间穿插讲话的主要是女成员Ann,系angry female,抗议了纽约又一个同志bar要被关掉,号召大家最后再去一次(观众大声赞成),又嘲笑了澳大利亚一位老太太居然写信投诉她脏话太多。我对脏话意见不大,但为了说而说,也觉得没必要。(当然,这个老太太自己也拎不清。)但当Ann突然说毒品是好东西,而很多观众也大声拥护的时候,我沉默。

追求快乐是应该的。但是吸毒?我还是反对,即使吸毒的快感欲死欲仙。

因为那是一种幻觉。

我厌恶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幻觉的那一瞬间。假使能保证永远处在幻觉中,那我对幻觉的看法还有商量的余地。快乐王子活的时候不知道忧愁是什么东西,变成石像以后,看到了那么多,小燕子死了,他铅做的心也爆裂了。为了保护自己,最好不要有幻觉。

我觉得人一切的情绪都有些想象的成分,从某种角度看都有一点点幻觉。所以,在快乐的时候,即使普普通通的东西你也觉得美妙异常;在难过的时候,最不应该的就是听悲伤优美的情歌,那样就会夸大地自怜。其实人人都有快乐,缺少的只是永远;人人都有苦恼,忍一忍就过去了。

人 的情绪是一堆化学物质在大脑中肆虐的结果,不全受自己控制。如果去拿毒品来强化扭曲,事后的落差更加恐怖。毒品对健康的影响更不谈了。显然,吸毒不能给人 带来快乐。如果某些人吸毒是为了做出一个反社会的声明,很可悲地他们恰恰成了社会价值观的奴隶,无足轻重地牺牲了自己。毒品产生的幻觉与摇滚音乐的创作有 暧昧的关系。说句科学的但是政治上不正确的话,灵感确实能从迷幻感觉中产生。但我又喜欢那音乐,所以我要装做不知道那些音乐是从哪里来的才好。但是一些平 庸的摇滚乐手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也去吸毒,那是蠢才的行为。

最后一首歌是Comfortably Numb。Pink Floyd这首慢悠悠的经典,被Scissor Sisters改编得认不出来,让人热血沸腾。Encore的歌包括一首有趣的Take your mama (out all night/we'll show her what it's all about),嘿嘿。

费城室内全面禁烟,音乐会空气通畅。我相当享受音乐会的节奏与气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很开心。没有等到那首轻佻的Lovers In The Backseat,那就回家自己听10遍好了。O也觉得音乐会很不错,孺子可教也。

这 一晚的音乐会也算新的经历: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最有趣的是人。世界上这么多种生存状态,多么混乱多么有意思。人的心是无底洞。人是老面皮的动 物。一个人要大胆好奇去试探别样的世界,又要清醒坚强地集中注意力,关注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要做到游刃有余,实在也不容易。活到现在,我有多少次关 于自己、别人、世事的沉默的惊讶。到后来,我才明白它们的意义,甚至开始暗暗感激。原来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不论好坏,都在教我看得更清楚,令我更包 容,接受生活本不完美的事实,并从中看见积极的意义。

因为复杂,这个世界是Land of Thousand Words。所以,我的毛羊继续沉默。我在它的脸上看到一个好像很graceful 的微笑,这个发现让我感到温暖释然。

2007/02/23

裸体巧克力(2007.2.22)

不要紧张,不要兴奋。

这只是费城一个咖啡店的名字: Naked Chocolate Cafe。它卖巧克力饮料和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好像是个cozy版的Godiva店。Reading Terminal也有两家巧克力店。他们简直是把巧克力当作橡皮泥在玩:从橱窗里你看得见他们制作,还有那桶粘稠的巧克力浆糊(当然,电视广告里看到的巧克力浆糊是用油漆代替的。)他们卖的巧克力包括巧克力肺、心脏、假牙和老鼠,人们总是为购买这些人体器官(但假牙和老鼠应该不算人体器官)而排着长长的队。

Forest Gump 在《阿甘正传》里干巴巴地讲,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块什么味道。但是巧克力不过只是巧克力而已,不管做成什么样子,不管加点什么香料,不管里面藏的是什么。所以下一块具体什么味道,你还是有大致了解的:牛皮糖、果仁、脆米、薄荷、蔗糖、酒精、黑、白。

我觉得这个电影很有趣,主要在于它的魔幻主义,把种种历史事件轻而易举地和一个智障者的故事结合在一起,电影还恶毒为他找了个女朋友与他形成鲜明而含蓄的对比。我懒得探索这个电影的寓意,因为它是一个童话,童话是白日梦的体现、大人欺骗小孩的工具。同时,我也不因为觉得这个电影有意思而爱屋及乌地觉得这句巧克力的比喻是什么至理名言。

小时候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个意大利的童话,讲一个好心的穷女人,看路上的乞丐可怜,给了他自己最后的几毛钱。但她这下就没有钱买东西给小孩做饭吃了。结果她就在路上捡了几块石头,回家煮汤,边煮边想怎么交待。这时候有人敲门,原来又来了个讨饭的,说我闻到你家厨房间的肉汤香味,可不可以讨一口喝。她很尴尬,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揭开了锅盖。没想到,真的是一锅香喷喷的肉汤。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头都变成了肉。我喜欢这个童话,不是因为它教我善有善报,而是因为我喜欢吃肉。煮石变肉似乎比点石成金更加吸引人; 我承认小时候在花园里和D一起偷了个锅子用破砖搭炉烧野草干过这个勾当,佐料为就地取材的香椿树叶和树桩上的蘑菇,并试图将此汤喂猫。(我们的父母居然放任我们这样玩火,现在想想好像有些危险)。

很多时候,你喜欢一样东西,可能不是因为它某一被公认的特质,一开始你本身还不一定意识到。弗洛伊德对人的分析真是牛啊。

最近去这个裸体巧克力的次数好像有点多。去年11月的时候看到这家店,总想着哪天上班溜出来去一下,但我这样的劳动模范显然永远找不到机会。

终于,2月10日周六晚上,与ZYQ和他的小兄弟O在真川味吃了一顿后,我就心血来潮地提议去这个地方。这里的热巧克力不能算是液体,基本上就是把巧克力融化放在杯子里,很甜很粘很厚,我们居然还锦上添花地叫了小点心。巧克力里一定含有许多咖啡因,害得我居然三点多就醒过来了。后来我告诉韩国同事,她也找了个机会带她来访的客户去那里。我们就这样分头满足了愿望啦。

我对过春节没什么感觉,反正我日子已经过昏头了,而且我所依赖的Yahoo Calendar居然会算错一天。现在写Blog一查,2月16日应该算是小年夜,我们在重庆川菜吃了一顿。这天白天我像往常一样努力地工作,ZYQ和他的S还有O则为一辆冰上的车做功,ZYQ还为此特地打扮了一番。老舍说,劳动是最有滋味的!饭后我们又去这个甜死人的裸体巧克力。转了若干圈,停车位和咖啡馆都座无虚席,所以还是带着巧克力去我的地方 ――巧克力甜到要加水冲兑。像我这种人生观恬淡、心如止水的人,还是比较适合像瘾君子一样地继续喝茶,就像我对小毛羊深呼吸,以获得内心的详和。

ZYQ在一月因为变成职业人士而搬去了离费城车程一小时的地方。我想起来去年夏天,他将要去普林斯顿实习之前,他突然说,他有强烈的预感,通过这次实习,他的人生从此就要改变了。现在一看果然如此――我指的不光是工作。我很为这个小喽罗高兴,看来我从此也应该相信第六感了。或者他应该谋求一个第二职业,预言一下我是上海未来的市长、或者陈述一下我是某帮派之老大的生猛事实。

Anyway, 第二天大年夜我们就去ZYQ家吃饭。原来打算利用周末假期看我的教科书,可是到O打电话说他在楼下的时候,我加起来一共只看了一小时。O的小流氓程度近乎我的水平,让人看到祖国的希望,不过也令人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觉。

路上看见山坡上的积雪融化流下来又冻住,变成冰凌柱,很好看,好像时间凝固在那一刻了。或许一只冬眠了一半出来梦游的小虫子就这样留在了冰琥珀中,等到春天,那个小虫子啪地掉下,落在高速公路边,醒过来揉揉眼睛,问,现在几点啦。

ZYQ供应的酒一定有问题,吃上去毫无酒精感,却居然这么快就让我这种不怕五粮液的人晕乎乎的。嗯,甲醇。S是个Google大王,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任何我们想要听的歌,而且与我一样很有品味地喜欢苏永康,我喜欢,嘿嘿。

回去时,在黑暗的路边看见了鹿站在那里-----如果是猪的话,会更加应景一些。猪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到了;而且等到O提醒的时候,猪已经和我们共度了5分钟。不晓得我为什么对猪年的向往远远超过狗年,也许是因为猪与羊一样,都是家畜。

星期一是总统节放假,11点多爬起来,就去同事W家观摩他们包饺子、帮忙吃饺子并承蒙盛意带饺子回家。我长了知识,原来天津人年初五这一天,家家户户吃饺子,菜板要剁得当当响,让四邻听见,以示正在剁"小人"。把不顺心的事归结到"小人"的身上,除掉"小人"才能大吉大利,顺顺当当。真好玩,今天写这个blog,正好是年初五,杀人如麻的老大应该去街上抓一个人重开杀戒剁一剁,顺便迎一下财神。

吃完饺子回来已经快6点,韩国同事建议出来喝咖啡。她提议的地点又是裸体巧克力。我一听,有点要昏倒的感觉,但是我向来对美女的提议不拒绝的,于是再去。我初次发现原来此地也有咖啡,于是要了一杯巨大的摩卡,头上顶着一朵巨大的cream,拿回自己桌上的时候,都满出来流到托盘里了,旁边桌上的黑美女还问我点的是什么。Starbucks的Mocha Frappucino还有Dunkin Donuts最新的白巧克力都很好喝,可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可能一是因为它不是连锁店,所以觉得比较特别,二是因为这个店的名字很香艳。香艳到9点钟,回来就吃了cereal 当晚饭。我喜欢这种懒散无规律的生活,这个礼拜劳动模范上班有点不习惯,嘻嘻。

有一天,小学同学对我说你写点有意思的东西吧,以前你写的东西比较令人思考。我先是很荣幸:原来我的流水帐会有让人思考。再反省了一下,我最近很少讨论政治了(请你等一会儿吧)。可是,日子就这样没心没肺地过也很好。反正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阿甘关于巧克力的话远不如Soren Kierkegaard高明:Life can only be understood backwards; bu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s。至于心肺脑,不如做成巧克力在店里先卖了罢。

2007/02/19

猪年快乐(2007.2.18写完)

2006年12月份的时候,我第一次去加拿大,又见到好久不见的H,之前已经为之开心许久了。

13日从洛杉矶出差回来,绞尽脑汁地在14日晚上搞定我所厌恶的期末考试,15日又不得不过生日,与老板和同事在真川味吃了一顿中饭。(又是真川味!)这家店的英文名字叫Four Rivers,我告诉老板,我懂中文的日本同学曾经提醒中文造诣非凡的我,指出它的意思就是四川。于是,老板就去问服务员,到底是那四条河?服务员就害羞地走开了。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那我以后开个店叫Above Sea,含蓄而有意境。老板送给我一本温哥华和维多利亚的旅游书。他觉得我一年工作都很辛苦,得知我年底终于要恶狠狠地请假,去的又是他喜欢的温哥华,看来他也蛮高兴。

16日周六下午,我来到费城机场,企图通过芝加哥转机飞往温哥华。在候机室坐了一会儿,广播里说芝加哥航空管制,限制飞机到达,我们要延迟出发,具体时间不明。我想只要不错过从芝加哥到温哥华的飞机,我是很有耐心的人。但是渐渐地觉得苗头不对。这里的延迟似乎漫漫无期,我在Blackberry上不停刷新航班状况,去温哥华的似乎倒是准时起飞。UA大 姐对我说,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冒险飞去芝加哥,但假使我那班当天最后去温哥华的已经飞走,我得自己花钱找旅馆住。二是改签机票,今天打道回府,明天早上再 出发,从丹佛转机。显然,这两个选择都不爽。鉴于前一阵辛苦积累出来的期待,这就像过山车突然来个急刹车或是干柴烈火劈头浇上一盆冷水。

想象一下把行李拉回家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会感觉很失落。但想想以前因为布什自说自话飞来费城,害得我在芝加哥机场附近住了无聊的一晚,也觉得很没意思。UA大姐向我确认说,假使我明天出发,她还是可以今天就把我的托运行李收下。我想了想,这样至少今天还算有一点点进展,那就这样吧。结果真等到改票时,UA另一位大哥说,不行,你要把行李拿回去。 原来那位大姐在向我承诺的时候,忘记了温哥华不是美国领土了,而国际航班是不可以这样做的。我为加拿大人民昏倒,他们应该很受伤。(我有另一位美国同事自称,如果不算加拿大,我从来没有出国过。加拿大人民要问,凭什么不算?)

但不论如何,改的票也已经出了。他们就打电话叫人卸我的行李。从电脑上看,行李状态有点模棱两可。而此时此刻,我们这班飞机又开始登机了。旁边一个温文尔雅的斯里兰卡银发老头也对我说,你还是应该飞,天晓得明天又要出什么状况。

一阵冲动,我说好吧好吧,那我就飞吧。他们也一下子也找不到我的行李,我愿意跟着行李飞,显然是顾全大局、为航空公司省事省麻烦的英雄义举。

我想我是疯了,预计到达时间和起飞时间只差5分钟,而且在不同的Terminal。最后还晚到了20分钟。我冲出飞机,看到显示屏上去温哥华的航班状态是Gate Closed。我衷心感到了黑色的幽默,开始变态地好奇事情到底能变得有多糟。但我决定还是要死马当活马医地匆匆赶去看一眼。

到了Gate,空无一人,UA的大姐正在收拾残局。我随意说了一声我要去温哥华,指望她帮我安排明天的航班。结果她大叫一声上帝,冲向可能是刚刚关上的Gate,手忙脚乱按了密码开了门喊通道里的同事。那个同事大叫,Shoot,快跑,Jesus!我满心欢喜地跑起来,边跑边回答说,Not My Fault! 最后完美地跳进了飞机,舱门也随即关上。我冒出一句,这飞机是去温哥华吗?乘务员大叔慈祥地回答,这是你想去的地方吗?我说大概是的。周围的人笑起来。嗯,显然这段对话发生在公共汽车上比较合适。

结果,飞机没有立即起飞。机长广播说,因为最后一秒突然有些行李到来,我们要延误。这让我内疚。但到了温哥华才晓得我的行李还并不令人意外地在芝加哥。同时,这证明了我之前的内疚完全是一个道德风范过于高尚的人的自作多情。

半夜2点终于到了H的家里,总是对我很好的她给我下了馄饨吃,还有她烧好的鱼汤。我真不好意思,她对我真好。日子像飞一样,上次尝她的手艺还是在Yale的时候;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感觉有点超现实。

我真是一个啰嗦的人,居然已经花了两页篇幅描述我前往温哥华的历程。以前的老师说写作文贵在立意。也就是说,无论多么陈腐无聊的内容,最后都应该努力加上一点添头,反映高尚的精神,贴近新社会的主旋律。

主旋律我这里是没有的。只能说,2006年我过得有点累,到了年底,真需要一个Getaway。临时起意去Vancouver也是因为正好H给我发了一个email。临近出发,仅仅这个离开的念头本身已经让人兴奋非常,Vancouver这个城市的名字听来也那么Exotic地吸引人。

但没想到,前往Vancouver的过程居然还要这样有寓意地曲曲折折,起起落落,柳暗花明又一村,考验我的耐心。

当 我最后终于坐到飞机上,从舷窗看着探照灯下的机场,禁不住自己就笑起来,旁边的人恐怕是当我神经病。按正常的逻辑,我一定会赶不上第二班飞机而滞留在风冷 的芝加哥过夜。但是我不喜欢回头,再加上看来天意也要我出发而非打道回府第二天重来,所以最后我还是很滑稽地来到了加拿大境内。

我 真的还在飞机上认真回顾了我的生活。总是以为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从此一帆风顺,并可以大大松一口气;结果墨菲定律就要幽默地给我开一个玩笑,逼我继续努力 下去,逼我多走十英里,不给我喘息。最后有可能还是到达目的地,但也可能就去了另一个地方,甚至更有意思一些。从中学到复旦、HH、Yale和Wachovia,人在每个地方每个阶段一定都会抱怨,但事后再忆苦思甜,好像觉得那都有特别的深意。

我 显然不喜欢虐待自己或别人,但我想我满意自己有一点点忍耐不爽承受痛苦的能力。我喜欢把人生的意义彻底否定,将人和动物的高尚区别一笔勾销,硬梆梆地说出 来去刺激善良而充满理想主义的人们。我想我那样说,也是为了钝化自己,把金属扔在冷的浓硝酸或浓硫酸中,金属表面会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膜,阻止金属继续与 浓酸发生反应。这个概念出现在中学的化学书上,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在右边一页最下面还要翻页继续完成这个概念的论述。

谎言重复一千遍也有可能会变成真理,因为它混淆了人的记忆,而人从来不是自己思想的主人。所以教育自己、钝化自己若干遍,我也可以误以为靠我那点小苦头我就可以不再产生期待因而无所谓失望,从此刀枪不入。

这恐怕是毛羊的痴心妄想。

到 现在,我居然还可笑地在盲目乐观主义的指导下生活着。我的生活好像总是回荡这种最后一秒式的有惊无险,需要我冒一点风险,并义无反顾地坚持。我不知道我的 耐心和努力最后会给我带来什么报答,我无从计算,甚至也不很想了解,但潜意识大概认为总会还可以吧。反正我也不知道我最想要什么,那就听从偶然、概率和天 意罢。我只是恶俗地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贴在我办公室的墙上。一是用来阿Q式地麻木自己并试图从中看出积极意义,二是给我台湾裔的老板一个暗示(还按照他的指示,贴的是繁体字版本,有利于他的理解。)

很好,猪年到了。有一年和小喽罗去井冈山玩,途经江西农村,蓝天下,看见一只近乎粉红的小肥猪在碧绿的农田徜徉,圆溜溜的P股很好玩。那只可爱的小肥猪想来已变成一只老猪,或者已被谋杀吃掉上了动物天堂。

祝新年快乐。还有,这个猪头切我一半。

2007/02/13

半生不熟的申城(2007.2.12写完)

2006年10月8日周日到了上海,第二天就去我们陆家嘴的办公室。早上,出租车被堵在高架上动弹不得,我禁不住火冒三丈,如同月圆之夜的狼。对于有些事,即使不太完美,我有耐心有恒心慢慢努力。但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程度,我就突然毛糙起来,只有逃跑的冲动。在那一瞬间,我重新衡量现实,发现单单我一个人起劲是没用的,我无法控制局面,车永远是堵在那里的。所以,接下去几天上下班,我没有再给出租车机会,改为走路乘地铁。虽然走路比较辛苦一点、地铁也挤,但每分每秒都有位移,我满意许多。

走在上海的街上,熟悉又陌生。我对逛街没有兴趣,可上海发生的最大的变化似乎就是多了许多新大厦广场和高级商店,特别是南京西路那里。即使我很不适时地发现了一家有Sheep World羊的Nici专卖店,也无心涉足。那一切都属于月色下呱呱的青蛙,而我是夜访荷塘的老大,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都没有。10月的上海居然那么闷热,之前台湾倒是秋高气爽。我好像有点不喜欢上海。

反倒是10月11日和12日,我和同事去萧山和绍兴拜访客人,令我心情舒畅,学了不少东西,很有收获。这两个地方,安静整洁,一点不拥挤,所住的中式的绍兴饭店房间和花园也很灵。绍兴的客人得知我的籍贯也是绍兴,很高兴。我喝了很多很多甜咪咪的黄酒,但一点也没醉。

12日中午去的是咸亨酒店。我从二楼看那个天井,认真地多看了几眼。2001年我和小喽啰们在那里行着我吃面包你吃狗屎的酒令,黄酒把毛羊变得醉醺醺。经过一个广场,我想起来2001年那个晚上我们在此老鹰抓小鸡,跑得老赵气喘吁吁。人家情侣在石凳上一对对坐着,我们就坐到人家旁边去哇啦哇啦地讲话,他们不得不离开,我们就得意地笑,哈哈。

那个时候真开心,我想。这次看绍兴还是很可爱,东西又那么好吃。我搬到绍兴来算了。

12日傍晚我从绍兴回来,发现爸爸不在家。原来他出去买菜了,回来的时候他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这一天是他的大生日。我其实没有忘记,只是没有事先主动提起而已。看到他给自己买了个作孽巴拉的小蛋糕,我就懊悔地想,蛮好之前就说的。我们家都是不很注重过特别日子也不迷信的人。我不太喜欢逛街,为了某个日子买礼物也不是我与生俱来的习惯。我个人还比较不喜欢给自己过生日,又不是什么big deal。但这次爸爸过的可是大生日,我正好又从美国回来,他如果误以为我忘记了,那就太糟啦。第二天好在是礼拜五,我们就去正大广场上风景不错的俏江南吃晚饭,算是补庆祝。早就听说俏江南,这次也算有个荫头。菜做得很花俏,味道到没有想像得好(费城那家小小的真川味和纽约的五粮液倒是不错。)我们再去楼下哈根达斯吃了冰淇淋,也有点中看不中吃,比较适合男生追小女生用。不过,坐在那里,看着夜空中的东方明珠,灯光将它照得很美丽,还是蛮开心。

10月14日星期六下午,终于得以和小喽罗聚会。第一场在乌鲁木齐路上的三千院。这个地方据说是张信哲开的,我就问服务员小姐,你们老板在伐,叫他出来。一共来了小喽罗5只,GL还附带小GL一个。现在也不是所有人都在HH了,即使同在HH,也分散在不同办公地点。有些人上次见面,也是因为我上次回来。花生要乖乖地回家给小花生喂奶,剩下的人和新来的人就去第二场,在衡山路一个叫品川的地方,我们的房间是碧绿的。我不记得吃了啥,也不记得具体瞎七搭八了啥,反正开心。

尚有体力革命的小喽啰和我接着去第三场。我们像小混混一样地走到桃江路那里,要去一个酒吧。我们以前总是去宝莱娜,这次想换个地方。去了一家,一院子的板凳木桌,让我想到三碗不过岗武松打虎的那家店,只不过换成清一色看足球的老外而已。我们最后还是去了宝莱娜。这个地方好像对我来说是蛮有意义,仔细想想也没什么理由,没有戏剧性转折也没有艳遇发生在这里,印象最深刻的是iota过生日和集体对某人电话骚扰恶作剧。每次都弄得很晚,隔一段时间就要充满内疚地接起家里打来的电话,但在此油然而生的醉意与困意的舒服混合物,压倒了早回家的迫切性。后来我的Iota也来了,小两口相见,分外眼红。此地这晚看上去比较健康向上,一长串中国人和老外像大闸蟹一样地欢快地跳舞,坐在最外面的我居然也被陌生人抓去,但我很快就逃回来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和小喽罗一起小流氓。愈夜愈美丽,第四场美丽到了长乐路上的避风塘茶餐厅,虽然我已经困得要把头枕在芒果布丁上了。

19日晚上和小喽罗再一次在人民广场那里的彩蝶轩见面。留下的照片有:贪婪的筷子伸向盘子里的小毛羊、Eric天真的脸与红烧蹄膀的合影、以及每个人的怪腔。就像我喜欢和他们一起走路一样,我也喜欢和他们一起坐地铁,好像很多很多的回忆都和地铁里通的风一起扑进我的头颅。我们来到衡山路,随意到了一个叫藏珑坊的地方。此地颇有中国风,墙上的青花瓷器的照片被椭圆形的灯光照着,很有立体感很有味道。我们坐在二楼落地窗边聊天看野眼。聊得衷心也很开心,有一瞬间我突然有些出离自己,感觉温暖得好像要被融化,听见自己对自己说,这就是我要回来上海的理由。小喽罗是我最好的幸福,一团别处得来的郁闷委屈尴尬恐惧,从看到他们开始,都变得很轻很轻,而到这时候已经差不多没有重量了。我们还很意外地目睹了楼下花园里一名小姐多次试图拉若干老外生意未果的场面。鲜红的短裙,雪白的腿,还要摆姿势来展示身材,龌龊的老外动手动脚、讨价还价不成就走。哎,小姐工作也蛮辛苦,那些男人不是东西。不过呢,我早就说过,money for sex是人类和动物的重要区别之一;某日在电视里看到科学家观察到猴子其实也会用石头制造工具敲开硬壳果实取食。这两者加在一起可以让哲学家和科学家重新思考人类的特质----不见得高尚、不见得聪明。对于这个本能,动物基本上是想干嘛就干嘛,或者动用暴力。人类呢,有了这个伟大的发明,原来还可以用钱换。----不美好而古老的现实,上帝造人显然没想周全。昨天半夜电视上看到一个人传教,说有些人认为自己天生是同性恋,其实都是可以改的,就好像还有人觉得自己天生是小偷呢,也是可以重新做人的。

世界上多少事都是虚伪之极,就像在高唱多元化的美国,居然不承认宗教歧视同性恋。也许有些歪理:那些天主教父侵犯的可都是小男孩,他们以行动证明了他们并不歧视同性恋,哈。还有许多不大不小的坏事,很多人之所以不做,是因为道德的训导、或者怕遭报应,从进化的角度而言,我不觉得那是因为人的本性有多伟大。总的来说,人和动物其实都差不多,加上虚伪狡猾和出坏主意的足智多谋,人要堕落得多。基本上,越进化,越堕落…….草履虫和恐龙是多么的美好与无辜。

这篇blog,坚持了许久,至此终于又如往常一般地崩溃偏题…….

这次回上海,我也多次在家乖乖地吃饭,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逛街逛公园,享受中学生般自由有限的幸福,呵呵。10月22日,摸摸和我一起回废城的小毛羊的头,它的表情是多么的美好与无辜。如果我和它一样的白痴和麻木就好了,那么我就不会在乎自己身在何处了。

接下去的一段日子,我已经像王家卫一样,超越时空地感悟过了。跳过对于坚持的自我疑惑以及2006年世界观青椒式变化,我下次应该写一写圣诞节的温哥华之行,或者等我ready了,再重温一遍《春光乍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