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08

黑社会也是一样的!(2009.3.8)

据说,研究微观经济学的不如研究宏观经济学的有前途。但我挺烦后者的。各种学派理论试图解释社会经济之运作,并貌似圣明提出解决方针。有时似乎有理有用――直到下一个危机出现、下一个泡沫爆掉。宏观经济学很重要,但我觉得它不靠谱,不是我那杯茶。经济学被称为dismal science,大概就要怪它!


 


最近把Freakonomics:A Rogue Economist Explores the Hidden Side of Everything (《怪诞经济学:流氓经济学家探索万事隐藏一面》看完了,倒很是我那杯茶!以前在Podcast里听过作者芝加哥大学年轻教授Steven Levitt讲座,就觉得很有趣,这次证明书亦幽默流畅。此书并非完全经济学,而是跨界至其他学科了。作者坦言自己搞不明白宏观经济、股市、通胀等,只是充满好奇心地探索世界。我就喜欢这种crossover,这种好玩奇怪的流氓。


 


此书从incentive角度研究各种事情和社会现象,没什么禁忌或政治上正确的考虑,一切从事实和数据分析讨论,挑战了众多conventional wisdom(传统智慧/看法)。内容广泛,包括作弊的老师和相扑手、3K党和房地产经纪、父母教育对子女成长影响(答案是基本没有)、取名的意义等等。当然最会引起争议的就是堕胎合法化导致了美国犯罪率下降(那些长大最可能成为罪犯的小孩根本就没有生出来),而不是传统上认为的经济发展或更多警察。


 


所谓conventional wisdom:那些话,大家都这么说,听上去也挺有理,人们往往就舒舒服服地同意了。其实未必如此。此书的好处就在于引导人们开动脑筋,重新思考一下司空见惯的现象和约定俗成的看法。人类的懒惰基因总让人自觉或不自觉地想混过去,稀里糊涂地把相关当作了因果,片面当作了全面。而站在人家的立场,从其做事的动机考虑问题,是摆脱这一懒惰基因影响的好方法。


 


最有趣的是关于毒贩子的那一章,那个PhD学生和黑社会混熟了获得了资料,真好玩。我的最大收获在于得知,原来黑社会和现代公司之组织结构都是差不多的!这甚至让我有些失望。我经常发发牢骚,好像我是外星人不适合上这个班似的,我也一直自称老大(当然,小喽啰这样叫我也叫得不亦乐乎),潜意识大概觉得黑道比较好玩,嘿嘿。但这样看来,哪里都一样啊。唉,敢问路在何方?


 


站街卖毒品的小喽啰赚的钱很少,在领地之战中被枪打死的概率非常高。他们之所以愿意这样卖命,是为了想向组织之金字塔顶端爬升:当领导的不用干活,但是钱就很多了。可是有多少人能爬上去呢?所以,站街的那些总是很年轻的,因为年纪大些的,要么已被杀了、要么蹲了监狱,要么已领悟出来风险与收获的不成比例不干了。(很落伍地昨天才看了电影Pulp Fiction,很爽。不过在黑社会混也就是个工作嘛,死得也很琐碎,黑色幽默。)


 


书中很嘲的一句:At the same time that white suburbanites were studiously mimicking black rappers’ ghetto culture, black ghetto criminals were studiously mimicking the suburbanites’ dads’ corp-think.  人就是这样,篱笆那边的草比较绿一些。Rap/hiphop 的音乐好时髦,白人、亚洲人喜欢在自己音乐里弄点这种元素。可是看看老黑的Music Video内容,巨大的珠宝首饰、游艇跑车豪宅、高级餐厅、迷幻派对、性感美女黑体横陈。时髦的黑人音乐家毫不掩饰地拜金,而他们来自的阶层和主要受众则是比较穷的,所以奢侈对他们最有吸引力。而白人的MTV呢,现在就唱唱民谣、摇滚,T-Shirt牛仔裤吉他,朴素得很。在美国,历史政治文学艺术的本科往往被称为有钱人读的专业,因为没有太多生计压力,就可以追求一下兴趣。而中国人去美国读的几乎全都是经济,我想这也是因为中国富得还不够久。回国发现这里很多人对名牌好讲究,我想,除了对优质生活的追求外,有些人还有些不够自信吧,以至于要用名牌(包括假的)去给出这个信号。当年美国飓风Katrina,人们责怪政府营救不力,并认为是歧视黑人。MSNBC主持人评论说,Is it the color of black? Is it the color of white? No, it is the color of green!说到底,还是绿色钞票最根本。


 


我的同事曾在从Los Angeles飞回费城的路上与某成人片导演同座,而同一航班的那位金发美女事实上是位曾在成人片领域中获奖的影星,正前往费城某club去表演。作为MBA,同事问了那位导演各种商业运作问题。导演给她看了自己当年的预算。据说,成人片的预算不以电影本身统计,而是以镜头计算,因为其特殊性质,许多镜头可以在各部片子里反复使用――有道理。而今年,加州成人电影行业也向国会要求50亿的救助资金,以防破产(但被指认为炒作)。又一个证明,我们认为神秘的圈子其实也不神秘。都要赚钱、都是工作,经济学都适用嘛。航班到达,导演给了我同事一名片,哈哈。


 


Freakonomics 于2005年出版,大卖特卖。时隔这么久,我才看它,确实落伍。但也有好处,我看的增订版有修正、并增加了专栏文章和blog内容。据说今年下一本SuperFreakonomics要出了,很期待很期待,不晓得还有啥火爆内容。

2009/03/04

屠宰情人节 (2009.3.4)


嗯,这个题目是故意弄得这样的,为的是提高收视率。


 


继续记录潮人之玩转上海 ---- 这是在上海乃一无趣无神之地的大前提下的,但是有趣味相近的朋友,我们就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找到有意思的地方。


 


2月14日星期六下午,去了地处虹口区沙径路苏州河旁的屠宰场。虽然我的最爱是毛羊,并总被牛眼眸中无限的忠厚温柔所打动,我还是很向往这个杀猪杀牛杀羊的地方。那……这就叫虚伪啦!


 


近代上海,人们和现在一样喜欢吃吃喝喝,每天肉类需求很大。可是肉从各地运来或靠零星宰杀,检疫乏力。30年代初,上海市工部局决定造一个大型的正规宰牲场。这座英国人设计的工场先进庞大,被称为“远东第一宰牲场”。根据档案馆数据,宰牲场主体占地18亩,是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圆柱形,有四层牲口栏,能容纳牛1000头,羊1500头,小牛300头,猪300只;存栏的所有牲口,在屠宰前都须进行检查,防止病畜流入市场;宰杀较小牲口时,已经使用现代化电击设备。据说早期因电力不够强劲,宰杀牛时,曾使用枪(22mm)。宰牲场有一条2.25英里长的悬挂式传送带,便于熏蒸、消毒、凝血、包装、储藏等各个环节的操作。宰牲场与旁边的四幢附楼通过廊道相连,围成一个四方形的建筑群。


 


多年以后,这个从前动物集体丧命的地方又重新获得了生命。现在它叫1933 老场坊,是个时髦的创意地带。尚未完全开张,游人不多,拿着单反进去,还要写保证书,摄影不作商业用途。


 


迷宫般的回廊结构、高挑的天花板、粗壮的立柱、繁复的窗纹、来自天窗的明亮和地下室的黑暗 –这真是个摄影佳处,我满心欢喜,乐不思蜀。过去的牲口通道叫Cattle Road, 关牛的禁闭室现在是Confinement, 提醒着我们这里工业化的血腥过去, 增添诡异气氛,很吸引人。


 


我们都是Young and Restless,在这个人烟稀少的怪地方,自说自话,如入无人之境。因为Men’s Room 门口画的小人蛮有趣,我们就在敲门得知里面没人的情况下,冲了进去。此处灯光昏黄、亦有特色道具。那就锁上门,艺术一下,拍照留念。后来听到门外远远似乎有响动,我们赶紧鱼贯而出。开了门,正想进来的男人一愣,掉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们哈哈大笑。为这种行为贴个标签,这是最淳朴的女权主义表现:想干嘛就干嘛。但我必须承认,这给我带来的更多是读书时特有的恶作剧快感。好吧,就算是我带头的,但是Jing 同学也最配合。


 


既然Marcel Duchamp 的Fountain (1917) 也就是一个便池,并被选为20世纪最有影响的艺术作品,那么,我们的创作至少算是山寨艺术吧!在我看来,直白和冲击力是很多现代艺术的力量所在,突破了许多禁区,不让人客客气气浑浑噩噩的。所以虽然有时难以接受,但还是有意义的。何况含蓄婉约不见得都是美的:曾在绍兴沈园(就是陆游唐琬错错错莫莫莫的地方)看见男女洗手间门口各有横匾,曰“观瀑”和”听泉”,我认为这个很恶心。就像小时候读唐人小说,看见七绝描写女人金莲,得知古人很闷骚。


 


屠宰场中间圆柱形,楼上大厅是玻璃玻璃地板,可以看见底楼。刚踩上去心里有点玄,但是很刺激。仅为了这点,屠宰场就值得一游。我们怀疑中间那个空柱子曾是焚化炉的通风口,但现在它显然是很好的背景,模特儿们在这里拍了许多照片。同去同去的这帮前外文系的姑娘们,非常配合摄影师的摆布,本身又具有很好的镜头感,摆起Pose 来又酷又灵。我想下次我们的意识可以再大胆一点,因为暧昧 is the new black!平时常看Channel V 的我,一阵冲动,觉得可以考虑改行,从拍另类硬照开始,投身独立电影。投资嘛,还是要的,来自两岸三地的都可以。或许《海角7号》(我还没看过)之票房神话可以再次重演……要来演的人可以先来备案报名,报得晚的如果又没什么特质的,恐怕最多当个群众演员,比如街角的灯柱或室内人形雕塑。


 


离开屠宰场,我们饥肠辘辘。本想去常熟路某Pasta和甜点都很出众的地方,但因为是情人节,早已定满,就听从Yan之教诲,穿过未改造的旧区,地铁去了奉贤路的秦记汤包。典型的小吃店,在情人节的夜里,顾客不多,因为这里环境不浪漫。


 


人少其实是浪漫的第一要素,没有铜臭是第二要素,另类是第三要素。想象一下,如果和人山人海挤一起过情人节,周围一眼望去都是同样作恩爱状的人口,并有俗不可耐的鲜花巧克力作伴,这幕景象直现人类命运重复同质之荒谬,让人很想撞墙。但凡被商家忽悠出来的东西,再浪漫也浪漫不到哪里去了。所以最牛的,是那些不论处于何种状态,都不去过这个节的。每日的平凡、温暖的阳光、简陋的小吃店,本身已经很美好。


 


汤包后去吃吴江路Beard Papa 的Cream Puff, 那个小伙计总是快活地喜欢搭话。而街对面Coffee Bean 里的聊天,完美地结束了这一天。


 


Jun曾不止一次地说,和我出去玩最省心,因为我会准备好地图,最后还有好看的照片。这样的表扬让我很得意很甜蜜。这样的世道,像我这样又有趣又给人安全感的(男)人已经很稀有啦!


 


P.S. 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12063332604/  (最下面那些)。


 


 

2009/02/27

Young and Restless in Shanghai (2009.2.26)

1月2日,当Jun和我从寒风萧瑟的莫干山路50号(M50)逛回来,Qin在必胜客问我们是否想看冰球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一粒冰做的球、冰雕艺术之类的。然后反应过来,原来是Ice Hockey,没想到能在上海看!

这一暴力运动,让我期待了整整两个礼拜。以前在New Haven鲸鱼般的冰球馆也看过,队员们高速撞墙的声响,惊天动地,让我这样嗜血的看客很过瘾。而在夜晚的校车,司机甚至不愿让扛着球杆的本科生上车,因为球杆可以是凶猛的武器。

终于等到1月17日星期六,这帮前外文系的人在徐家汇天主教堂前集合,就此冲向松江大学城。但是,怎么走?突然意识到,我们没有路线地图。Jing同学只管开车,不管带路。我本来每次出行都认真做好准备,但之前工作上一件墨菲定律般的事儿折磨了我好几天,周五下午得知的一个变故更让我神思恍惚,我居然将准备工作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我们只能按照丁丁地图发出的短信文字指示行路,看来挺靠谱 ---- 直到我们发现自己充满疑惑地偏离了大学城方向指示牌,开到松江古镇方塔下。

没办法,还得问人。好在后来邂逅一开车的小帅哥,很尖头鳗(Gentleman 哈哈)地主动在前引路,我们跟着开就好了。Oh Yeah! 一路上的搜索和推理终于可以告一段落,痴头怪脑的我们顺利到达上海大学生国际冰球馆。

我们还在馆前晃悠时,工作人员招手叫我们进去,说不要票啦。大概是因为观众太少,人气更重要。比赛正要开始,冰球队员并排着注视国旗冉冉升起,个个高大魁梧,比赛服和头盔使他们看上去像变形金刚,好帅。

这是亚洲冰球联赛。本次比赛双方是中国鲨鱼队(后来google得知与美国San Jose Sharks有关)和日本王子制纸队。年轻的中国队技不如人,最后0:3告负,但是冰上的速度和激烈还是让看台上寒冷的我们看得很带劲。如果我滑冰这么熟练就爽啦。坐在我们前面的老外一家,大概认识中国队的外援或教练,加油助威比场上任何中国人都起劲。全家看比赛,是美式生活的重要部分。他们为此做了充分准备,带来了很多很多食物,包括Pizza和整整一热水瓶的Hot Chocolate,它的香味让我心猿意马。幸好晚上我们的胃口在85 C咖啡馆和豆捞坊获得了满足。

你看,我写吃喝玩乐,总是花很多笔墨写前去的过程,或者胡乱联想评论一番,而活动本身,则没什么可写。生活就是这样,是从A到B的过程。

就像一开头提到的的M50 之行:Jun和我出了上海火车站地铁站,就没了方向。打出来的地图看不懂,指路的人互相矛盾。灵机一动,我们就屹立在马路上研究blackberry上的China Google Maps。它还是很神奇的,My Location功能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大致位置,从而按图索骥地找到了苏州河旁旧厂房改成的艺术园区。这让我们很有快感,超过访问M50本身。现在上海有很多这种地方,第一次看见时觉得很有意思,多了就千篇一律,包括它们所展示的现代艺术,缺乏灵感和生气。那天,大概艺术家们回家过年了还没来上班,人气寥寥,更让这里有一种想要热闹却热闹不起来的尴尬荒凉。有些艺术还是很蛮灵的,但给我们留下更深印象的是园区门口那家Traveled Cafe,很温暖,加菲猫杯子装的热巧克力很香甜。必胜客之后,一伙人去了淮海路上的Windows Bar。身处经济危机中,就该去这种便宜简单的地方借酒浇愁。

其实我们多多少少还有点知识分子。去年11月29日星期六我们的主打活动是去一个奇怪的地方看一个记录片,但前后有更丰富的活动点缀。吴江路是永远错不了的集合地点,好吃而交通方便。Yiyi正好回国省亲,中午几个人就会聚在王家沙 。紧接着第二顿是西北郎烤串儿。Yiyi显然不懂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于此时抛弃了我们,怨声载道地去为美国没吃没喝的人采购南货了(她应该学会说不!)。Jun 和我在长长的队伍中继续等待火上炙烤的美味。早上起来脑子大概被门夹过了吧,两人居然没有量的概念,好在TYQ 和WYL及时赶到,帮忙一起解决掉了这五六十串东西。然后我也当一回女生,跟着姑娘们逛店。大家在我的强力推荐下喝了圣诞节版的咖啡后,再去威海路一小弄堂里的独立影院。

这个小弄堂真是妖,原来的住家和厂房混合,现在正处于变成art studio的过程中。天黑了,昏暗的灯光白森森,墙上的涂鸦很诡异。我们要找的门牌号突然又跳掉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放映室,却吓了一跳。里面人头济济,已经坐满了长凳和折叠椅,后来有些人还不得不坐在小时候体育课用的那种军绿色垫子上。我居然还看见了Helen Siu老师,以前上过她文化人类学的课。赶紧跟她打了招呼,她就是笑 ――我怀疑她已经忘了我的名字,嘿嘿。

这天放的纪录片是Sue Williams的Young and Restless in China,记录了9位年轻人四年来的生活道路,民工、海归、农民、律师、广告人士和北京一Hip-hop的小青年等 ,在社会快速发生变革的时候,如何认清并企图实现自我。我特讨厌看所谓海归的故事,他们总是一副牛哄哄的样子,回国一定是要创业,目标简单得毫无悬念,就是要成功嘛。民工和农民则淳朴而努力,而那些专业人士的无趣和不自知的伪装则让人厌倦,我还是最喜欢看Hiphop的小北京。放映结束后,导演回答观众问题,观众里有年轻人、四五十岁的女愤青、秃顶留一圈长发的男人、老外等等,反正看着挺奇怪。总之,我最烦那种提问的家伙,先是罗里罗嗦套话恭维,再是滔滔不绝发表自己的看法,根本就不是提问嘛!同志们,发言要简炼!以前也看过她的China in the Red和讨论会,她的视点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客观的。我至少喜欢这电影的名字。

巧遇以前Yale校友(其实就是他们通知我来的),电影后就一起去喝夜咖啡。同学和同学的同学,熟和不太熟的人,聊东聊西,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快就会谈起爱情这个话题,没有结论得有点cynical。费城候机厅有个印第安木头人,滑稽地手举一块木牌,“Waiting Is Part of It.” 在飞机总是晚点的机场,我猜这是请旅客息怒的有趣小手段。Waiting is part of it ---- 这句话饶有兴味,爱情折磨人,人还真有点贱。

吃喝玩乐流水帐先写到这里,未完待续。上几次的blog 比较严肃,自觉有点沉重,所以今天变一下。不论如何,老大还是厚颜地自觉Young and Restless。有个有文化的人告诉我,这叫赤子之心,嘻嘻。

2009/02/11

读《与耶稣猎鹿》(2009.2.11)

 


去年11月去废城的时候,与老板闲聊读书和美国大选的话题。他幽默而坦白,聪明而博学,借我一本书 Deer Hunting with Jesus,最近终于将它看完了。


 


与耶稣猎鹿 ---- 副标题是Dispatches from American Class War 美国的阶级战争快报。


 


阶级战争或阶级斗争,在曾经将它搞得如火如荼的中国,已经不太有人提起。中学大学的教科书令我们觉得阶级两字听上去带着剥削压迫与被剥削压迫的污迹。而剥削和压迫现在显然是不存在的,一切都只是人民内部矛盾……那么在美国呢?这本书揭示分析了当地的阶级战争,特别是美国穷困而愚昧的Working Class 的窘境。


 


这让我看到了美国生活的另一面。之前的生活只令我看到了一面,东岸和西岸的常青藤学校和银行 --- 与之相对的则是贫民区(大多为黑人)与无家可归者。后者横七竖八地躺倒在路边或地铁出风口;富有些清醒些的,推着一购物车的破烂,即全部家当。有时候,在Yale 人人可进的图书馆,你可以听见在此取暖的无家可归者的呼噜声。我们被告知,他们其实是可以去收容所住并获取食物的,但是他们过不惯那里的严格生活。如果给了他们钱,他们只会拿去酗酒和买毒品。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并不仅仅因为失业贫穷。


 


而此书讨论则是另一群人,所谓working class,特别是其中的乡下人(所谓 redneck红脖子),也就是社会和经济地位都很低的白人。2004年大选民主党失败,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working class的利益其实是与共和党所代表的利益相抵触,为什么他们还投布什的票,并且还偏偏是他的选举基础呢?自由主义者(民主党人)纷纷对之反思、辩论,但就是没有亲自去真正认识一下这样的working class:这群勤去教堂、打猎钓鱼、喝Bud-light 啤酒的乡下人,在地图找不到也懒得找伊拉克或法国,况且他们多半就没有地图册。他们要么喝着罐装啤酒看椭圆跑道上的赛车,要么听着牧师用圣经诠释一切,从生物学到棒球规则,因为圣经是放之四海而皆准、颠扑不破的真理。


 


弗吉尼亚Winchester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小城镇,作者Joe Bageant出身于此但选择了离开从事记者生涯。30 年后作者回乡观察到了自己家、邻居和社区是如何被那些左倾人士所疾呼反对的力量搞得每况愈下,而他们自己却依然坚决拥护着这些力量,在投票站投下了重要一票。此书语言犀利幽默,不敬而愤怒。想来可以是Bill Maher 之Real Time的座上客,尽管同样讨厌布什的后者一直缺乏同情心地嘲笑着选了布什上台的红脖子们。


 


Winchester 的主要雇主是灯泡厂、塑料制品厂、Walmart 和Home Depot。大家的工作多半是装配工、收银员--- 低工资的工作。而其北部,更是一个穷地方,2/5的人没有高中毕业,50岁以上的人大多有严重健康问题,信用记录很差。逃避这种生活的出路有三条:酒精、耶稣和暴食。这就是常被忽略的working class 中最穷的一层,思想保守、政治上被误导、对自己的苦难却还充满了爱国主义 ---- 他们以为自己就是中产阶级。


 


作者描写了与他们的闲聊和处境。他们的愚蠢让人吃惊,他们的老实困苦让人觉得可怜,他们的不自知最为可悲。就像一个恶性循环:对知识和智慧没有兴趣、对外面的世界却相当好战。他们明明身受华尔街和华盛顿的压迫,却觉得自己要为自己的苦难负责,不埋怨别人,因为这是负起个人责任的美德表现。一句话,他们天真地完全相信了所在制度的美好公平,这也是爱国的表现。这样的态度从小就灌输了进去,而烟雾般歪曲事实的保守派的谈话广播,是他们继续获取信息的唯一来源。对于不习惯思考的脑袋,这也就是他们的态度:民主党/自由主义者支持堕胎!支持堕胎的医生都吃小孩!


                                                 


这本书是2007年6月出版的,如今读到买房子的这一段 ----- 清楚地看到次贷危机的发生并不该是个Surprise,人家老早就看到了这个系统要爆掉。---- 我现在回想起来,老板把书给我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一点。穷人轻易地搞到了信用卡,用微薄的小时工资支持自己的消费,支付巨高的利息。布什在9-11后号召人民多多消费,作为爱国行为的表现。既然拥有自己的家是美国梦,穷人也按揭买自己买不起的房子。这一套要继续下去就是要不断扩张,但总有结束的时候。穷人买的预制板房子,几十年就坏。所以穷人一辈子辛苦付了高利买的房子最后可能一文不值,而且在死之前就坏了。至于房子所在的地皮,本来就是一块烂地方。


 


美国宗教最虔诚的人集中于低收入低教育程度的阶层。(当然,我国某些白领还觉得信基督教很小资从而就有了这个信仰,蠢。) 在Winchester, 教育程度很低。或者很多人读的也是圣经学校,严格按照圣经教义解释世界 ---- 这也是布什的教育经费的重要去向之一。一切都是上帝赐予,所以大家对死胡同工作、低廉的小时工资、可被任意解雇的生活还是很感激。狂热的福音派积极地发展信徒,大家相信着世界末日的到来,信徒将被拯救,非信徒将被永远折磨。在这里,对着被捆绑的不上进青年高声诵读圣经驱魔是一个有效的拯救办法。有些人最终的梦想就是建立基于圣经的法律。至于伊拉克战争,确实就被视为一场圣战。


 


习惯打猎的这个地方,拥有枪枝是传统的一部分。早在殖民地时代,来自欧洲的移民将打猎和基督教新教原教旨主义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旨在限制犯罪主张枪枝管理的自由主义者在这里没有市场。


 


2005年因美军在伊拉克虐囚丑闻照片流出而出名的女兵Lynddie England家乡不远,也是类似性质。她没读过什么书,想着参军以后就有钱可以读大学,就参了军。之后,听说女兵在军队里最好都有个靠山,她就搭上了一军官。这个老变态的家伙,喜欢叫她虐待囚犯,然后拍照留念。后来人家采访她,她说,她也觉得这个不对劲儿,但她只想讨好他。


 


而年纪大了的病人不得不进养老院,因为子女是没有精力和财力来负担的。某种情况下,在老人年龄未到的情况下,只能和医疗制度所支持的养老院谈好,以老年痴呆症收进去,这倒是可以的。最后,老人每次都哭着对来探望的子女说,带我回去,我不是老年痴呆症。于是,每次探望都是伤心而无可奈何的痛苦经历,于是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


 


于此同时,作者也指出了,自由主义的精英,对这一阶层都没有看到,更不用说了解和动员了,所以在政治上无法获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我以前经常对美国老百姓居然那么无知愚蠢难以理解。这本书看下来,对这一现象的原因有了理解。这不全是他们自己的错。他们的不幸与他们的愚蠢是因果循环,也是值得同情的。当然这也是相对的,别的许多国家的老百姓还要远远不幸得多…….


 


再一次觉得,洗脑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工具,而教育是解决人类困境的根本办法。不受教育,根本就无法脱离穷困受欺的环境。当上帝和剥削你的阶级不需要你有这个启示的话(否则谁来相信/谁来干粗活?),必须自己要有这个vision去做这个努力。这个,不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都是一样的。


 


所谓众生平等,只是理论而已。出身的不同,早已决定了很多事情。我们这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需要看到,如果认为自己是有那么点成功或幸福的,这显然不全是因为自己有才而已,首先是自己一开始就运气比较好而已。


 


鲁迅很多年前的领悟和铁屋子比喻都还是成立的。所以,在自度的同时,如果能帮别人脱离愚钝状态,是一件大好事。

2009/02/03

纪念牛人(2009.2.3)

去年的平安夜,有两个名人死掉了。


 


一个是Harold Pinter,另一个是Samuel Huntington。


 


Harold Pinter (品特) 是英国的剧作家。2005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我也一阵高兴: 总算这个作家我是本来就知道并读过其作品的,呵呵。这种感觉就好象在Bill Maher的Real Time里看到《第五屠宰场》的Kurt Vonnegut大骂布什一样 ---- 嘿嘿,这个人我认识!


 


Pinter的获奖原因:  "in his plays uncovers the precipice under everyday prattle and forces entry into oppression's closed rooms" (他的戏剧揭示了日常絮谈中的危机、强行打开了了压迫的封闭房间)。确实如此。在复旦的戏剧课或是现代主义文学课,我们读了Pinter的The Birthday Party 和 The Caretaker。期末考试还演了一段。荒诞剧,语言给人一种压迫感。本来就不是要说清一个故事,而是揭示一种人类的处境。上次《看戏》已经说过了。


 


Samuel Huntington 是在国际关系理论课上读到的。这位出自Yale的Harvard学者于1993年在Foreign Affairs发表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文明的冲突》。当时有人认为人权、自由民主和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经济将是后冷战时代意识形态之唯一选择,历史由此而终结( 福山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1992) 。Huntington则提出,后冷战的新世界中,冲突的根源将不再是意识形态或经济上的冲突,而是文明和宗教上的冲突。他甚至令人心悸地预言了西方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将是21世纪早期最血腥的。从2001年的9-11事件到2008年的孟买爆炸案以及没完没了的巴以冲突及背后的世界,无不说明了他的有理。Huntington还认为,那种认为西方价值和政治系统乃普世价值的看法是天真幼稚的,将之强加于别种文明只会愈加对立。美国打下伊拉克后,在伊拉克进行着的内战和以选举为标志的民主进程似乎就是一场巨大的实验,验证Huntington或福山理论的适用性。


 


不过,我个人觉得他对Sinic Civilization 中华文明(包括受其文明影响的周边国家)的解读还不够。他认为中华文明因其快速经济增长,必将寻求世界秩序中更加重要的地位,对西方文明造成威胁,并且是伊斯兰文明的潜在盟友。可是看看现在,因为全球化,2008年的经济危机让中国和西方世界不可分割,虽有互相指责,但是谁也不敢破罐破摔。(这让我想到,因为威慑作用,核武器的存在使世界反而更和平的说法)。从中国来讲,我觉得还是经济的因素 (which translates to 稳定“和谐” ) 超过所谓中华文明的因素。等到这次的危机尘埃落定,或许可以事后诸葛亮的身份回顾一下。


 


想起我的老师William Odom。他在2008年5月30日心脏病突发逝世了。他以前是里根时代美国国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 的头儿,也为卡特总统服务过。此位苏联专家是个鹰派,为我们上美国国家安全政策这门课。这个老头儿,说话果断而直接,似乎他轻笑着说一声“cut”,眼光在圆镜片后狡黠一闪,并附带一个小动作,敌军就应声覆灭。他又是军中的学者,脑子清楚,看法客观。师道亦极佳,会在email里与我认真讨论Intellectual Doubt 和Pursuit。如果一定要列举对我影响最大的人的话,他就是其中一个。可是没想到,他突然走了……


 


看了朋友推荐的记录片《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除了Pink Floyd音响一般的海豹声、离群乱走的企鹅、奇特美好的冰下景象外,它记录了一群驻扎在南极洲的“怪人”:长着奇怪双手有印第安皇室血统的管子工、旅行成瘾者和冒险狂、生物学家、物理学家,地质学家、还有研究消亡语言的语言学博士生。他们都是有梦的人,并追求着这些梦。


 


这让我在无梦可做的上海,怀念学校的日子。除了像Odom 这样不但传授学业还潜移默化教做人的老师外,在讲座还能见到各路人马,比如各国领导人、政治活动家、北朝鲜叛逃者、科学家与文人,变态的电影人;甚至同学中“怪人”也不少......


 


但为什么现在,四周充斥着说话笑声假得令人浑身起疙瘩、整日遵循算命先生指导或忙着装修房子、瘌痢头儿子自家香地把小孩照片发给全世界、满脑子想发财而口气比本事大十倍、对别人的奖金瞎起劲、自以为品味高尚其实很傻X的人呢?看那些人一眼,我就感到疲惫,我甚至想避免寒暄或同坐电梯。在他们聒噪时,我始终有冲动站起来请他们F  off。我是安静的圈外人,所以我沉默。


 


难道生活的趋势必然是江河日下、越来越恶俗吗?或者浮躁庸俗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特征,我碰巧落在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上海,而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或者只是我最近埋在书堆里变得神经兮兮?


 


无论如何,我最后做一次努力,把偏离的主题拉回。我只是想纪念几个牛人而已。


 


 

2009/02/01

红鬃烈马和帝企鹅 (2009.2.1)

昨天下午又去天蟾舞台看了个京戏《红鬃烈马》,上海京剧院的。

这是一出传统剧,舞台陈设非常简单,几乎只有一桌二椅,也没有什么灯光变换机关布景的。有时候只有两个人在上面唱。幸好旦角的戏服还是很好看的!观众也很传统:“座儿”时不时叫好,就好像电影里旧时的戏园子,有意思。

而这个故事嘛,是非常非常封建的!

第一折《三击掌》:王允丞相女儿王宝钏抛绣球,投中叫花子薛平贵。王允嫌贫爱富,命女儿退婚,宝钏不从,父女反目,击掌起誓,永不相见,不然就把眼睛挖出来。宝钏离府进窑,与平贵成婚。

如果说包办婚姻还有那么点儿靠谱的话,投绣球定终生,就完全像《蝙蝠侠黑暗骑士》里的Joker 那样,Leave it to chance! 当然,这里除了偶然以外,靠的是小姐的臂力和准头。不过呢,王宝钏小姐还是绝对地诚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投到谁就是谁了,绝不食言,即使是和父亲决裂。

第二折《投军别窑》:薛平贵因降伏红鬃烈马,受封为后军都督。王允参奏,将平贵降为“先行”,迫其远征西凉。平贵只好与宝钏忍痛分别,宝钏留在寒窑度日。

薛平贵刚刚由叫花子变成官,立马儿被派往边疆打仗。出发之前,和王宝钏道别。王问他以后自己一个人怎么过,薛反反复复说留下干柴十担,老米八斗(听上去就很少)。王说,如果不够呢?薛说,那你就回丞相府吧!这真让人恼火,王宝钏都为你跟父亲决裂了,现在你又让人回去,多没尊严啊。---- 既然不肯回去,薛就让王替寒窑周围人家打打零工度日,等他回来。我妈不平地评论道,打仗不发工资的吗?而我觉得,虽是出于无奈,这个男人一没办法二没情谊,很不上路!尽管如此,这一折演唱做工还是挺激情的,不错。

在没有演出的几折里,故事其实还有发展。打了第一杖,薛平贵就被敌人西凉国抓了过去,并被招作代战公主的驸马了。

第三折《武家坡》:十八年后,平贵归国,与宝钏相逢于武家坡前而不敢冒认。平贵试探宝钏是否生变。宝钏疑其不怀好意,设计逃走。平贵知其贞节,赶至窑前讲明真相,夫妻相认。

这一折,令人好生恼火。平贵得知面前挖菜大嫂正是宝钏,还不马上认。“想我平贵离家一十八载,不知她节操如何,不免调戏她一番。她若贞节,与她相会,她若失节,将她一刀两断,回转西凉,也好见我那代战公主也。” 人家丞相女儿抛弃了荣华富贵,苦苦等你这么久,你自己娶了别人,居然还好意思考验她的贞洁。可恶的双重标准。显然,王宝钏通过了测试。不过雷人的是,当她得知他当了个外国国王,居然跪下来讨封号,并自愿当偏房。

第四折《大登殿》:长安攻破,平贵自立为帝。欲斩王允,宝钏求情,赦免。后分封宝钏、代战为东、西宫,再拜请宝钏之母共享安乐。

典型的大团圆结局。叫花子最后当了皇帝,贞节的妻子最后也做了皇后,与掌握兵权的代战公主如同姐妹,共侍一夫。讲起来,薛也算是带着番邦打回来的,在狭隘的意义上,也算是汉奸一个。当然,何谓中国,从元代开始,就不是个绝对的概念了。打来打去,就是改朝换代而已。

皆大欢喜的结局和丝毫不觉委屈的王宝钏,让薛平贵就这样混过去了。多么不真实的情节,多么呆板的人物啊。王宝钏为了爱情/诚信抛弃荣华富贵,结果也没有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只是傻等而已。最后总算团圆,重享富贵分享老公,折腾了这么久,最多只是回到了原点。这是一个很烂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居然还有原型,就在西安城外武家坡,还有个寒窑遗址呢。更糟的是,据说团圆后18天,她就死了,死因不明。

突然想起最近看的纪录片March of the Penguins (中文译作《帝企鹅日记》)。因为懒惰,我非常失策地在三更半夜电视上看了中文配音版。镜头拍得非常美丽,但中文配音是如此单调无趣又矫揉造作,我时不时有点恼火地堕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但是,我还是惊诧于这些企鹅艰苦漫长的远征。深秋,帝企鹅排着长长的队离开海边,走上20天,前往内陆荒芜的某处,那儿什么都没有,包括天敌。在那里它们一夫一妻式地交配。母企鹅生完蛋后,就原路返回到海边觅食。公企鹅就留在原地孵蛋,蛋放在两个脚上毛茸茸的肚子下面。这几个月里,公企鹅似乎就是在冰天雪地里呆立原处,没吃没喝。4个月过去了,母企鹅带着食物长途跋涉回来了。这时候小企鹅已经孵出来了。如果她们再晚点回来,闹饥荒的公企鹅与小企鹅就要撑不住了。接着,母企鹅留下,饿扁了的公企鹅再跋涉去海边觅食。这样反复若干次,直到小企鹅长大。整个过程中,掉队的、经受不了严寒饥饿的、动作迟缓被大鸟抓到的企鹅最后都会死掉。自然是残酷的,只有强壮的才能活下来,优胜劣汰就这样改善了物种了。

很难不想到智能设计(Intelligent Design)与达尔文主义的争吵。繁衍后代这么辛苦而低效,实在也不像什么高深智慧的设计杰作。但企鹅的脑子一定很小吧,他们又怎么能协调实施这样复杂而默契的集体行动?随便生生就是一窝的阿猫阿狗,比起企鹅来,真是轻松幸福。

努力与成果比例失调的案例,比比皆是。比如说,王宝钏和帝企鹅。但是王宝钏更加可怜,因为她具有高等的人类智慧,但是夫为妻纲的思想把她变成愚昧的悲剧;企鹅么,则是没办法,生就这样了。

黄山脚下的西递宏村樘越虽然景色优美,但总让我感觉异样。高墙是为了压抑,牌坊是为了洗脑。一切的生物里头,善良美好的极致固然是人,最可怕最恶劣的也是人。

2009/01/31

过年 (2009.1.30)

大年三十,回家过年。爸妈忙着做菜,好亲婆穿上了我给她的新羽绒服,她年纪大了,没有了短时的记性,老是重复地问我问题;如果没看见我在眼前,甚至忘记了我就在家。她很快又忘记了新衣服,但惦记着洗掉的旧衣服口袋里的东西。她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说出来的话经常让我们发笑。



我越来越觉得人是活在自己所感知的世界里,而心情如何全由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左右,而非世界本身。很有个性的好亲婆现在记性这样的糟糕,令人慨叹。但既然每次她听到我的回答都像头一次听到,并且高兴地哈哈大笑,那就这样让她反复地高兴吧。



妈妈每年春节都要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捐点钱,好像成了惯例和仪式了。下午我就穿过家附近华东理工大学的校园去邮局帮她寄钱。校园里基本没有人,非常安静。路旁梧桐树排列整齐,树干下部刷成白色,显得很干净。夏日浓密的树荫没有了,阳光透过枝条斜射下来,明亮,一眼就可以看到路之尽头。天挺蓝,风挺温和。边走边听歌,庾澄庆唱着快乐就是这么容易的东西(他也缺乏远见地歌颂他们忠贞的爱情)。这样美好的冬日下午,去帮妈妈做好事,我觉得很开心。



年初三下午意外地在一家书店淘得冷僻书若干后,傍晚基本又算是突发奇想地和朋友去了城隍庙。城隍庙差不多就在浦东住处的河对面,所以决定轮渡过去。杨家渡渡口,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人在等。船来之前,只能站在铁门后“看野眼”。旁边泊着两条似乎是废弃的轮船,江水令人催眠地缓缓拍打着码头。船来了,这是一艘多么老的渡轮啊。半露天的老式船舱很空,几个人把助动车和自行车推上来停好,然后香烟的红亮点就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就在等船的时候,太阳落下了。陈旧的渡轮上,只有一片缓慢的安静。船行的水波将江中倒影弄成一条条。从这里看浦江两岸灯光灿烂,好像在看另一个世界。不久就到了对岸,工作人员将粗绳套在码头柱子上,绑牢,开门,让我们下船。他每天重复这套动作。



我总是很享受散步,也喜欢乘不拥挤的公车和地铁。这是听音乐让思想天马行空的大好时光。我自说自话地以为上海已经将渡轮给忘记了,所以它才这么空。但其实这也许是因为今年没有雪灾,经济不好打工的人返乡也早。这个新年,上海变得空空荡荡。



但城隍庙从来不会空空荡荡。这儿挂起了更多的灯笼。九曲桥下的水里和附近空地房上也搭起了大型彩灯。小时候虹口公园开自贡灯会,爸妈带我去看,我每每以呕吐收场。回想一下,难道我有人群恐怖症?现在,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城隍庙的喜气感染了我,管它人生有没有意义、理想重不重要――没心没肺也许才是保证快乐的解决方案。



去年4月12日,和妈妈也一起来过城隍庙。松月楼沿街窗口现做的海棠饼唤起了她幼时的回忆。老师傅一批只能做几个,所以队伍排得老长,动得老慢。终于我们排到了第一个,我就拿着照相机横拍竖拍。海棠饼终于到手了,我再“鲜格格”地给老师傅看刚拍的照片。他看了很高兴,说,“小妹妹, 下次你来先说一声,我免费做给你吃!” It made my day。阿拉这个拍照狂显然给他的机械工作带来一点点快乐,我自己也感到小小温暖。



今天年初五,老天很识相地放晴了,中午和Yale的若干朋友一起吃了饭,再去九亭见识了他们的新家。又是一年了,去年我们是年初三(2/9)聚会的(最后沦落在酒吧――我有点优越地想,这帮拖家带口的人好像蛮久没出来混了嘛!)。



去年年初五也是小喽啰小Zhu喜酒的日子。庆贺之余,俺们这群前华虹的人等于是又聚了一次。不光是小喽啰,还见到了不少老领导和既非领导亦非喽啰的老同事。这让我高兴。2001离开上海,日子一晃而过,但宝莱娜的啤酒倒还是一样的,不论是在过去所熟悉的汾阳路,还是吃完喜酒后去的滨江这一家。除了啤酒以外,老大其实也还是一样的。必须承认,听见他们很随意很简单地称我为“羊”,我还是暖意上心头。



今天回家路上就意识到自己没带钥匙。爸妈不知去哪里Happy了,显然也没听见手机响。好在我英明地带着本书,就径直去小区之苏州园林一角八仙桌边看书。天暗了冷了,再去自家电梯间,坐在地上看书。等他们回来,我正好看完《审判王尔德实录》。Oscar Wilde真是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奇人,而我这文艺青年真是文艺得不能再文艺啦。



看了我blog很久的人们,你们一定觉得这样的流水帐体裁很亲切吧!嘿嘿,老大就是这样的laid-back、没有中心思想、混到哪里是哪里。希望你们新年过得很好。

2009/01/23

梨园春色(2009.1.22)

在过去一年里,我一共看了三个京戏,渐成粉丝。当然,其实最有戏剧性的,还是我们身处的现实。2008跌宕起伏地过去了,2009年开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唉!

08年1月20日,去看了著名新编历史剧《曹操与杨修》。像我这样的文人,这是第一次看京戏,确实有些惭愧。看完之后,就觉得该用“伟大”两字来形容它。

(Spoiler Alert! 本段略有剧透!)赤壁兵败,曹操招贤纳士。与杨修相见恨晚,邀之相助。杨担任仓曹主簿,令曹营军粮满仓,战马充厩。就像一切戏剧情节发展那样,小人毁谤,再加上天生猜忌,曹操错杀功臣,并找了个不令人信服的借口。说谎总是这样,说了一个,就要用更大的代价去遮掩,曹操不得不灭亲。杨修始终恃才无恐,虽为曹操多次立功,却从不给他留台阶下。最后以悲剧收场。

从一开始,我的心就被紧紧地抓住了。随着情节一步步推进,我也一步步被悲伤渗透,感觉自己落入黑暗的深渊。屏住呼吸,看事情还能有多糟。令人悲伤的不只是有人死了,而是人性的弱点如此致命,再伟大的人物也被打败,无法逾越自己的障碍而做出不明智的决定。我心有戚戚,颇为沮丧,但同时又领悟了一点做人的道理,虽然这个领悟很无奈。

《曹操与杨修》这一出87-88年开始排演的新编京剧,内容其实有些敏感的,因为很容易就会联想到知识分子的政治命运。知识分子很有本事很坦诚,主子这么知己,那就全心全意为之出谋出力。可知识分子究竟还是有点书呆子,平时理直气壮的腔调已使主子渐渐起了提防之心了。他用了你,你帮他忙,但是他还是害怕你超过他、取代他,即使你其实没有这个心。在政治权术的世界里,百花齐放只是让你放松警惕,最后是要收紧的。

但显然,此戏不只是让人联想到某个时代,而是展示了人性之弱点。总是说《Hamlet》之伟大在于其普遍性和多重性。人们可以在古代丹麦王子的复仇中,在复杂而针锋相对的矛盾冲突中,看到人性的表现。曹操确实是有雄心和谋略的英雄,招纳杨修也是真心真意。杨修也是看他像成大事的人才愿投奔的。我总是认为古代那种知己兄弟的感情是人类最伟大的情感之一,我也相信曹操与杨修当初也是肝胆相照的。可是,曹操天生多疑,小人造谣,他就动摇了。古代通讯和交通的落后,总让人尚未得知关键信息就不明真相地杀错人。曹操是老大,不能承认错误,只能乱编借口。杨修看破这一点,用很“杀根”的手段逼其承认。在这个十字路口,曹操做了困难而更荒谬的决定。在接下去的日子里,杨修越来越傲气,曹操没面子又没法说,终于决定该是结束的时候。

作为旁观者,我很清楚又很无助地看着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热泪盈眶。曹操并非冷血。他做决定,都是矛盾的痛苦的。然而他始终无法直面自己,就此而言,英雄是胆小的。而杨修之得理不让人也让人遗憾。他是有点搞不清状况啊,在该低头的时候不低头,不能忍,也是弱点。人到后来才发现,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是围绕着道理运转的,有时候某些事儿就应该保持灰色。

这个戏让人想好久。那时候我就想到了某些人,同时自说自话地想到自己,“既然有道理,为什么要妥协呢?” 我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是不讲理的某个班主任的眼中钉。现在我显然比以前平和很多,很多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懒得理论。可我时不时也会闹出一点斗争事件或至少有此冲动,并以为人家跟我遵守的是同一套游戏规则,大家都可以做到实事求是、对事不对人,并会欢迎这样的讨论用于自省。可惜其实,事情不是这样的。泰戈尔说“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却说世界欺骗了我们”。我同学把它改成“世界欺骗了我们,却说我们看错了它。”两句话都很有道理。

京剧本身也很好看,根本不拖沓。虽然是外行,我觉得每一个动作、亮相、念白和唱腔都有丰富的表现意味,京胡和锣鼓的声音真爽真有韵味,害得想学电吉他的我有了改变路线的念头。在我眼里,京剧特有的脸谱、服装和道具(比如马鞭)不但传统,因其象征主义,更有国际艺术感。我也喜欢该剧的简洁而很有impact的灯光布景,比传统的一桌二椅好看得多,看上去超酷。这个戏略有一点现代元素,也有搞笑的几瞬间(比如苏州商人的典型腔调)。至于唱本身,虽然一窍不通,我就是觉得很好听。我猜我上辈子既然可能是个皇帝,现在可以具体加一个年代范围,那一定是徽班进京后的事。因为上辈子也是京剧戏迷,所以今生才会这样一见钟情。

作为新粉丝,我在上海京剧院的网站上,看了很多篇有关文章,了解了这出天才的京剧是如何诞生的。1987年,作家陈亚先发表了剧本。尚长荣那时候还在陕西京剧团,看到这个本子,很想演。苦于陕西没有演的环境,他就拿它到上海排,就此离开陕西,加入上海京剧院了。对出自梨园世家的他来说,这是个重要选择,因为陕西京剧团的前身就是尚小云剧团,他所告别的是他的尚家班子。同时,导演马科对这个好剧本的二度创造也是其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一出戏,有这么多的细节需要推敲:脸谱、服装、唱词唱腔和动作,真了不起。尚长荣演的曹操,确实如其所说是一个“为人性的卑微所深深束缚、缠绕着的历史伟人形象”。何澍演的杨修,也表现了知识分子严谨治学,非黑既白,没有办法站在曹操领导者不拘小节的角度来看问题,过于执着,不懂变通。

2008年10月15日,我又去看了上海京剧院的《成败萧何》。说的也是君主与将臣、忠诚与义气、社稷与个人种种考量,主题还是历史与命运的无奈和矛盾。这出戏也非常好看,而且有更多非常现代的舞美和灯光元素,有时候觉得好像Music Video,好酷啊。我向往那个讲究计谋充满气魄的大时代。

看了两个爷们儿的戏 ,都很喜欢,那就该看个女生的戏了。12月21日,去看了国家京剧院三团来沪演出的《杨门女将》,这是一出传统戏。在外征战的杨宗保五十寿辰,家里一派喜气。就在此时,有人回来报告,宗保身中暗箭,伤重而亡。妻子穆桂英和母亲柴郡主伤心欲绝,但是又不能在祖母佘太君面前表现出来。戏剧总是要这样的冲突,悲痛总像晴天霹雳,在喜气洋洋的时候袭来,让悲痛与快乐的反差更加强烈。穆桂英一句念白“肝肠寸断”悠长宛转,令我落下泪来,居然还哭了好一阵。最后自然是杨家的寡妇们出战报仇成功。这出戏有不少武打,很爽;女角们的衣服五光十色很好看,武旦真酷,我喜欢。这场演出也非常成功。谢幕的时候,看得出,张建国和演员们都很高兴。整个剧院里,演员和观众似乎都像一条船上的人,京剧之继续发扬还是很有希望的。

回来赶紧买了本《京剧知识ABC》学习。京剧的内涵太丰富,这个江湖太奥妙。各位京剧名角的生平与经历颇为曲折,以小见大体现了时代的变迁,令人感慨,拍成电影一定很好看。最近也去看了《梅兰芳》电影,也是觉得前面他和十三燕之“比赛”才是精彩的部分。

这里有点剧照: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11407394529/

我这种作文写不好的人,写不出提纲挈领的结尾。那就祝大家春节快乐,牛年都好运气。有机会也可以看看京剧,享受一下梨园春色。

2008/12/20

1998年夏天写的小说的第一部分,没有题目。(托斯陀耶夫斯基看多了)

这是1998年夏天写的小说的第一部分,没有题目。前一阵在家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决定type出来。那个时候看了不少托斯陀耶夫斯基的书…...

Preview 第一二段:

远处,铅灰色的大地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只有我一个人,独处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地。这将是我结束生命的地方。我的心早已麻木,不如将它停止,更为彻底。


我自幼嗜好赌钱。---- 那是二年前八月的一个黄昏,我百无聊赖,在镇上的小酒馆喝一点伏特加。我至今仍记不起,地主的儿子怎么会找上我,要和我赌一把的。他是一个苍白体弱的青年,心智也不比他的体格健壮多少。我耍了点小花招,于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钱全到了我的口袋。但是他停不下了。他押下他的金表,又押下了他的戒指,直到他不名一文。


全文 Post 在这里.

日子(2008.12.19)

突然发现,商场和办公楼布置得花枝招展地迎接圣诞了,这两天更是如火如荼一塌糊涂。不论什么菜系,在正大广场每一家饭店,几乎每个服务员都戴着一顶耷拉着的红色圣诞帽,和他们的跑堂服装极不协调。我很有冲动上前一把将帽子扯下来。昨天中午去蕉叶吃饭,我忍无可忍,在被领往座位的路上高喊,圣诞帽真难看!领位的服务员正巧没戴帽子,就笑起来回头看我一眼。所有的地方都在放“铃儿响叮当”之类的圣诞歌曲。除了音乐本身极难听之外,歌中闹哄哄的摇铃声更是惹得我无名火起。

这一切多假,跟生意略有冷清的景象一对比,更显得这都是粉饰太平,虚构繁荣。小南国灯光红得吓人、空空荡荡,菜单上的菜要啥没啥。由于看上去并不和谐,于是比较讽刺。好像都在提醒,2008乃一多事之秋,而我又(白) 活了一年。

听我一路骂骂咧咧,小喽啰问我,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圣诞节,难道有伤心往事?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吧。像圣诞节这种一不放假二不传统单单只是商业化的节日,对没有信仰的我来说,没有吸引力。我总是觉得,如果我随大流地去庆祝这个节日,就说明我中了圈套,是个大傻瓜。—— 我本来就是个傻瓜,但也不能傻在这种恶俗的地方。

但有时候俗的日子还是让我感到温暖。今年年初的春节是我若干年来第一次在家过。从小就不喜欢春节,不看春晚,也不喜欢走亲戚,年夜饭也没啥好吃的。可是,在这除夕之夜,当我听到爆竹噼噼啪啪,遥远的回忆就都回来了。大年初一(2.7),跟着比我“潮”的爸妈首次去田子坊晃悠,在画室里与画家搭讪,他误以为我们是同道,有意思。而在迎财神之夜,当我看到浦江两岸美丽烟火此起彼伏,并知道每个烟火下面都有活人在放,而且多半是充满希望快乐的,此种人气之想象令我微微一笑 ―― 这就是家的感觉了。(每次看到爸妈帮我弄很多好吃的,放在冰箱里,我就感到甜蜜幸福。当面不好意思说,我就在这里写啦!)

―― 黄浦江,母亲河,我们都是喝着她的脏水长大的,呵呵。在夜里,晴朗时,可以从窗子清楚地看到外滩景色。而冬天大雾时,江对面的房子上和南浦大桥上的灯光就全没有了。打开窗,这片漆黑和安静就和雾气一起进来。我站在窗前,就好像直接在黑暗的江海中央航行了。不晓得要去往哪里,江边空气湿润,雾气浓重,夜色温柔而危险。

去年8月26日,也就是刚回上海,周末回家,我本来就觉得这好像复旦时代周末回家路了,感觉颇为奇异。没想到,出了南站地铁站,看见几个大学生,拿着复旦大学的牌子,原来是接新生的!我就忍不住多看两眼,感叹一下时光的飞逝。后来,我又发现华东理工大学校园那条梧桐茂密的林荫道多么像复旦,而草坪上军训的大学生又提醒了我也曾这样地在太阳下正步走立正稍息。

而今年8月27日早上,在去公司路上,照例看email。之前因朋友要离开,我写了个blog,这时正巧收到到reply,同时被另一个email提醒我离开废城正好一年,而离开上海去美国正好也是7年前。这么一大圈,居然就这样兜完了。iPod偏偏在放过于悲伤的地狱情歌,我就不争气地开始流泪。老觉得自己像一块没心没肺的糖年糕,但有时还是会不当心被砍上几刀,还有一点点痛呢。

从攻击圣诞帽的丑陋,一不小心就滑到这里,我突然没话可说了。那么,就牵强附会地归纳一下,人都有某些日子已在自己的日历上打了大大的叉,而那些“规定”庆祝的日子,都无所谓啦。

尽管如此,老大还是要祝各位节日快乐,嘿嘿。

2008/12/02

日本之行(下)- 东京 (2008.12.2)

对东京的第一印象是层层叠叠的高架路。车开在最上层,几乎和旁边住宅小高楼一样高,所以可以都看见旁边住宅顶楼的老人在浇花。从这种角度看人的活动,好像有点像偷窥。机器猫头上顶着竹蜻蜓飞来飞去也是这样的(看见小强在挖鼻孔,哈哈哈)。

浅草寺是东京都内最老的寺院,古色古香又很热闹。祈求好运还有先洗手、漱口(!!!)、最后把香烟弄到自己身上的步骤,真有仪式性啊。当地的导游说这里抽签很灵。抽到好签保一世,抽到坏签只管到年底,万一真抽到坏的还有化解的办法。这显然不符合生活的概率。

同事们有不少都抽签了,我没有。我不觉得自己和东京能有什么神秘的渊源,以至于我需要在此被昭示未来。虽然不信算命,万一抽到不好的,估计还会不爽的,那就算了吧。在不确定、没法问或无能为力的时候,总需要一些莫明其妙的外力给自己增强信心。我承认,有时或会去看看星座远程,希望看到一点好的暗示而安心一点。但在看的同时,我也清楚这都是模棱两可的胡说八道。

无欲无求才是使自己安心快活的办法。而且,从我的经验看,越是希望发生的事,它就越不发生。当你不多想、无所谓的时候,它就发生了。所以,一方面,以我的智商,反正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另一方面,出于这种迷信,我也不敢去想自己要什么。只是一只毛羊而已。

穿过熙熙攘攘出售纪念品和小吃(比如名字可怕味道正常的“人形烧”)的仲见世大街,从写着巨大“雷门”的大红灯笼下走过,我们回到车上等待迷路许久的同事。然后被车到秋叶原的某免税店去买东西。

免税店的店员、顾客都是中国人,那些柜台让人想到90年代初的百货公司。5分钟后赶紧出来一个人在附近乱走。我怀疑这里最多是秋叶原边缘,因为号称是电器中心地带的地方不该这么死气沉沉。今年6月一狂汉来秋叶原刀刺行人,6死12伤,想来该是个行人密度再高些的地方。最后我在一家卖生肉的铺子前晃悠许久。

接着我们被车到新宿的闹市自由活动,购物的人们立刻消失在药妆店中。这里还有著名的“歌舞伎町一番街”。坐在最后一排的大叔老早就在车上向当地的导游问了有关行情,由于嗓门够大,导游则在车子最前面,全车人都把行情了解得清清楚楚。他顺便造福了好奇又不好意思问的人。

人家小孩不关我事,但我确实惊讶带小孩来的同事居然也没有站出来说“适可而止”的。小孩子的纯洁是可贵的,虽然等他们长大了,对人世间现实之了解也是迟早的事,而且现在纯洁的小孩以后变成大恶人的概率一点也不低,但是,在他们有了独立判断能力之前,这种主题最好还是少听为妙,做爸妈的也别笑得那么开心。

当地导游其实也暗嘲了大叔两句。基本上就是说,日本分工很细的,陪你聊的就只陪你聊而已,但如果你连日文都说不来的,她根本就不会来理你。还是在街上随便看看算了,那免费。另外,饭店投币租电影看也比较便宜。大叔讨了个没趣,沉默了。

新宿街头确实有趣。这里有小店、百货公司、神社、地铁站、小餐馆、电影院和书店。我向来喜欢People Watching 。新人类在游戏厅里玩耍或看人家玩耍。门外,警察拦住一人,要求检查他的包。另一处地上,坐了中年男人四五个,喝酒聊天。街上一群群的年轻鸭子们,都很瘦,收腰的西装尖头皮鞋、衬衫领子都那么翻着,都是“生活所迫” 啊。还有些奇丑无比的胖男人,涂脂抹粉,穿得妖形怪状的,也百无聊赖地站街,让我想到猪八戒扮女人。后来,我们又去银座晃了一小下。好像纽约的第五大道,海尔和Dior 是邻居。

终于来到旅馆。位置还不错,就在东京都新都厅旁边,我早就调查过,45楼的观光厅开到晚上10点钟。别人都去吃晚饭了,我和小喽罗饿着肚子冲过去。东京夜景就是一个大城市晚上该有的样子。高楼不多,因为多地震。我喜欢站在高处看风景,总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喜欢走路的我往往在走路中慢慢悟出各条道路的相对关系,但这个过程多么缓慢。站在天上一看,一下子全知道了。我的目光顺着道路,立刻就到了地平线,因为看得到终点,好像什么地方都不远。这是多么神奇啊,孙悟空的筋斗云也不过如此了。

接下去该填饱自己的肚子,越local越好。在一家拉面馆自动售卖机买了券,然后就围坐“吧台”吃面条煎饺啤酒。黄黄的灯光下,我们面前头扎布条的伙计们煮着面条,身边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沉默地吃着面条,谁也不理谁。我的日本同学说,日本人不喜欢交流,所以自动售卖机(包括在面店里都向机器点餐)特别多,看来确实如此(除了可以节省人工以外)。

第二天我老早就爬起来了,赶在大家9点集合前还要出去逛一圈。嘿嘿,只有为了玩我才愿意早起。顶楼餐馆刚开门,窗外景色宜人。再去看昨晚去过的东京都新都厅和周围一圈办公楼,因其地势,看上去很像洛杉矶。早晨淡金色的阳光从公园树叶缝隙照下来,一派温柔的朝气。人们陆陆续续去上班,无家可归的人仍在地上蒙头大睡。

皇居外有大片长满小松树的草地,草地碧绿碧绿,松树鲜翠欲滴,这倒不常见。讨厌盆景的我,第一次对小松树有了好感。隔着护城河,可以看到低调的皇宫一角。卫兵毕恭毕敬站在门口岗亭,警察背着手站在砂石地上环顾四周。

接着我们被车到离机场不远的地方,很像美国近郊的购物中心,扁平而巨大,开车去才行的那种。日本游包括了 逛Jusco超市,闻所未闻,但我不抱怨。像我这么贤惠的人,对Grocery Shopping 还是有兴趣的,购买新鲜美味或奇怪的食物是幸福美满的一件事!

我和小喽罗们找了一家拉面馆吃中饭。因为即将回国,我们决定合伙把身上的硬币全都用完。我们把一大把硬币给了收银的瘦小中年人,他一个个地数,我想他大概是用日文在说,一二三四,每数一个,就深深点头哈腰一次,看上去好像一只鸡不停啄米。小时候有这样一种上发条的铁皮小玩具的,还咯咯咯响的。我笑死了,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就赶紧逃出店门去,以免吓着人家。

饭后,如何打发时间?似乎不远的小山上有个红色的塔,在阳光蓝天下显得璀璨耀眼,好像有点意思。但问题是,我们不知如何过去。告示牌上的地图毫无用处,因为不知道目的地叫什么。发现旁边有条小路,两旁都是住家,我们决定试一试。于是我们经过了山田家、藤野家、松本家、井上家……虽然有车停在路边,此地看上去死气沉沉。房子造了一半的工地上,空无一人。我们发现自己在慢慢上山,小路两边杂草丛生,灌木歪斜,不像有人打理的样子。我们紧接着又看到了路边日本人的墓地。

虽然正午的阳光把我们晒得很热,此地有些阴森可怖。这小路要把我们带向哪里?那个红色的塔早已不见踪影。这里不会是《千与千寻》里把他们一家引向妖怪世界随即把他们变成大肥猪的小路吧?假使我们不能及时回到集合处,其他人是否就不等我们飞回上海去啦?

但是,我们帮派是不走回头路的,所以,继续!终于在拐角处看见一小牌子,新胜寺捷径之类的话,心下大喜。转头一看,左边一条小路,两边长满大树和竹子,大树暴露着很多根,好像Lord of the Rings里一样。通过这片茂密的树荫,路之尽头可见红塔一角。

走到塔跟前,豁然开朗。塔的正面有石阶下坡,下面的广场中央有貌似元宝的大石头一块,中间一泓碧水。我喜欢这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可惜没有时间多探访周围,我们在这“平和大塔”外兜了一圈只能往回走。刚刚Google一下,原来这里供的是密宗佛法,呵呵。

小喽罗们还不太平,回去偏要换条路走,又经过不同的民居,老大就丧失了方向。但最后我们还是拎着沉重的超市买来的东西,及时回到了车上。其他人也陆续回来,收获丰富。在成田机场,其他人在免税店利用最后的机会购物时,我倒发现了一个有趣可爱的折纸博物馆,那就一个个仔细看。日本人真是认真有耐心啊!外面大厅里则有抽象泼彩玻璃将地上映得五颜六色,墙上的大幅日本画表现着古代的美女幼童与花草。

对我来说,日本之行的乐趣,更多来自规定行程外的小小探险或意外遭遇。10月中下旬,爸爸妈妈和他们朋友一帮人也去了日本玩,本为自己准备的东京攻略和地铁图被他们充分派了用场。他们也到处乱走,探索到半夜。不晓得是我先天遗传了他们,还是我后天影响了他们。

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08211322811/

2008/11/26

日本 (上)(2008.11.26)

今年黄金周集体秋游的目的地是日本。当9月30日早上大家在浦东机场集合,我们意识到这个时机确实黑色幽默。不过,这世界变化太快,我有点麻木。 尘埃落定之前,也没什么好多想的。29日晚上刚刚听说银行被花旗收购的爆炸新闻,我的第一反应居然很哲学: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第二天一大早要出发,那就整理行李赶紧睡觉吧。

日本的网络制式不同,过过没有手机黑莓电脑的日子,也蛮好。在伊豆泡泡温泉、在东京新宿 People Watching。日文听不懂,日本人也不会英文,我们基本就是与世隔绝。虽然这是旅游团行程,我和若干小喽罗最后还是见缝插针出去冒冒险,去过一些正常人不去的地方。其他一些人则把购物热情发挥到了极致,恨不得把店搬回上海来。

10月3日晚上回到上海,好像回到了现实。但是到家拿出黑莓看,很快又发现,现实是极富戏剧性的,事情有了更大的转折,这次换富国银行了。接下去若干天,更是一波三折。直到现在,整个金融业还是一个发展中的Saga传奇---- 花旗刚从政府那里讨到了救命钱,据说面临拆分压力。全球化令全世界每行每业都受牵连,号称连回收废品的价格都下跌了。这让人觉得也许应该像睡美人那样睡上100年,再让王子的轻轻一吻唤醒,从此过上永远幸福的生活,免去这么多折腾。而馋嘴的人上周几乎每天中午去喝圣诞节版的Black Cherry Mocha 或 Toffee Nut Latte,实在是败家的行为。

去之前,旅行社的导游“课长” 先在上海办公室给我们开动员会。看到他,你就知道为什么全中国人民为什么要讨厌所谓上海人了,呵呵。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好像只有他出过国,其他人都是没有常识的土包子。他气色红润,像是吃多了,油都冒出用来保持其大背头的形状。令人气愤的是,他坚持说在日本绝不可以自由活动,因为我们万一逃走,他日本游的生意就再也做不成了。如果不去参加集体购物,号称在宾馆里睡觉,他就派个保安看着你。这种手段的描述简直侮辱人格。我原来就指望着别人购物时我自行游玩,这下大为扫兴。我其实可以理解他的担忧,但厌恶其面目腔调可憎,因而鄙视他,忍不住引用他自己刚说的话去反驳他。唉,说谎都说不周全,修炼两年再出来混吧。

在告知我们日本物价水平时,他拿自己身上的Burberry衣服做参照系,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品味,显得更傻X了。不过这很正常,亚洲有更高比例的人,追随这种很明显的大牌,将恶俗和缺乏自信发挥到淋漓尽致。当然更好笑的是那些热衷交流购买假名牌的人,还很注重品质地要买假货里做工比较好的那一类。得手以后,兴高采烈地背着所谓LV出街上班,接受同好的赞美。

导游课长唯一信任的、没有逃走嫌疑的是我们的大叔同事。他对日本著名的色情业向往已久。然而即使在中国,我猜想他近年来都没有动手,因为他显然不舍得花这个钱,所以只能一天到晚说说过过嘴瘾。公司附近有个Hooter’s 餐厅,中午也供应中式简餐,和一帮同事去吃的时候,他也不忘记和服务员搭讪几句,再说下去还真把人家当小姐了,丢人啊。这就是某类男人,意淫之余坚持勤俭持家,供儿子上大学要紧么!说起这家开在陆家嘴旅游胜地的Hooter’s,有一次看见两个穿着破烂落伍的显然是来旅游的老头儿,经过此地看见着装清凉的服务员,居然半张着嘴,立刻就挪不动步,动作定格在正要迈步的一瞬间了。好像皮影戏里的人物,幽默。

9月30日先在横滨到此一游,中华街和港口,实在没啥花头。车再开了很久,晚上“下榻”伊豆县伊东市的暖香园温泉旅馆。

我向来对泡温泉这种活动兴味索然,又热又闷的,况且和同事坦诚相见,有点尴尬。伊豆有著名的温泉,另外《伊豆的舞女》大家都是知道的,包括大叔同事---- 因为有个电影,更因为关键字“舞女”!但川端康成是没有人知道的,尽管他是原著的作者。我这样的Google天才居然还发现了他某小说提到了在这暖香园举行围棋比赛,有点意思。

这天貌似只有我们一伙人:室内的温泉,热得要死。室外的温泉,一抬头可以看到角上的夜空、大树和旁边没有灯的房子。怀疑那房子里是否有人,这样岂非一览无遗?但是可望不可即,管不了那么多啦。我必须承认,在黄色的灯光下、缭绕的水汽中,白色的浴巾和朦朦胧胧的人体们显得纯洁而美丽,好像一幅古典油画。虽然有凉风吹来,泡在水里还是太热,像锻炼自己耐力一样泡上一小段时间,赶紧走人。前前后后已经折腾了够久了。比较好玩的反而是大家换好日式浴袍,一起吃丰盛的晚饭,拍了很多照片。我们睡的是榻榻米,对我其实没啥稀奇。我在费城地上睡了3年多呢!

10月1日,我们先去芦之湖,但恐怕见的是它最不美的一角,只是个泊船钓鱼的地方。浓雾弥漫,我们连富士山的影子也没看到。所谓忍野八海,就是8个小池塘而已,全是大陆和台湾的游客。平和公园有个大白塔,超级无聊,怎么可以算作景点?昏倒。这时候,浓雾有些消散了,所以在傍晚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富士山顶。最后我们在黑暗中来到了大涌谷。这个号称是大地狱的火山口,现在看上去更像地狱,地缝冒着蒸气,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回去的山路辗转,好几个人开始晕车,据说刚闻到的硫磺味更是加重了症状。而我对此一切毫无反应,确是迟钝强人一个。之前在公园里闻到了桂花香,我觉得空气中浓重的硫磺味多闻一会儿,就变得有点像桂花,还挺喜欢的,嘿嘿。晚上丰盛一餐后,我小市民不肯吃亏心理作怪,虽然不享受,还是再去温泉泡了一小下,哈哈。

但这天好玩的其实是半夜12点后的游荡。和两只小喽罗在无人的伊东市中心乱走,十字路口横道线复杂交错和红绿灯无聊交替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白天热闹的市场里,铺子业已打烊,只有一两家小饭馆还开着,另有一处墙上贴满日本老电影的海报,昭和30年(也就是1956年了)。我们随意走到了貌似红灯区的地方,一扇扇紧闭的门,一个个写着字的灯笼。最后在一幼儿园门口搞笑了一会儿,各自回去。我之所以觉得这样有意思,一是因为喜欢热闹地方晚上的冷清样子,二是因为喜欢自由、探索和漫无目的地走路。

10月2日早上,旅馆的阿婆阿公服务员们整齐地排着队,在门外向我们离开的巴士挥手道别。接着我们就前往东京。我喜欢这条沿海公路,弯道高低变换,一直移步换景。阳光灿烂,天空和海水一样碧蓝,海湾中有冲浪者玩耍,路边长着松树。日本老头司机平时没事时就擦着车窗玻璃,所以隔着玻璃看出去还是很清楚,宽慰了我这个摄影狂。

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08211234085/

东京显然是另一幅景象,那就留着下次再说吧。

2008/11/23

城市的印象 (2008.11.23)

Blog: 城市的印象 (2008.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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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两个礼拜,回来发现这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正大广场门口突然冒出了一座天桥
隔壁小区的房子突然被刷成了粉红色
震旦大厦门口的人行道被挖掉,正在翻新
陈水扁被关了起来(这当然不算在上海)
其他八卦

这个城市就这样突然有了新面目,我很惊诧。11月初两周,我去了费城、纽约、Stamford以及芝加哥。直到两周快结束,我才倒完了时差。然后我就回来了,重新倒时差。

时差反应来袭时,倦意和平时不同:可能像吃了蒙汗药,晕头转向地倒下。在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认为自己是一片秋天的落叶,回旋着飘落下悬崖。又像一只秤砣,转动着下陷,瞬时被沼泽的淤泥吞没,沼泽表面立刻恢复平静。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有这样一个break,即使它完全在计划外,仓促成行。去前几天,我的心已经飞离了上海,对一切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不好使了,稀里糊涂做错很多小事,有点丢人。

但是,在费城,当我坐着灯光阴冷的地铁和慢如乌龟的公车去近郊办事,这里的没人气和低效让我想念上海,即使我有过等到第11辆地铁才挤上去的纪录。芝加哥市中心的街道不像纽约和费城那样用数字标识,我彻底丧失了方向感,研究地图,每次判断后我都走反方向,我对自己的低智商很沮丧。我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为了拍一张理想的照片,我在打了烊的博物馆外墙角,在冷风冷雨中站了近20分钟,只为了等天空变到傍晚最美的光色;拍好以后,又觉得自己强迫得很无聊――幸好马上就要回去了。

可是回了上海,我就开始烦它了。厌烦之事,并没有因为两周不见而变得顺眼一些,有些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人和事,反而变得也讨厌起来。我不理解他们的逻辑,甚至听不懂对话,就好像看电视,关掉了声音,只有图像。至于我,上一分钟还在说说笑笑,下一分钟突然就觉得全世界都在BS,包括自己。只有中午在江边喝咖啡,还感觉有点空气可以呼吸。阳光透过雾蒙蒙的空气照过来,虽然温暖,但还是有点刺眼。黄浦江上船来船往,好像很催眠。那就沉默吧,沉默最好。

难道我真的是到了一个城市就会想念另一个城市,到了那里又想逃走?

老赵再三向我推荐《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最近我终于把它看完了。也许它的沉重忧伤也有些影响我的心情。获诺贝尔奖的土耳其作家Orhan Pamuk 描写了从小到大对自己、家庭和这座城市的感觉,并穿插了本国和外国艺术家(还有旧报纸)对 Istanbul的描述。也许是因为我缺乏背景了解(历史地名人物书籍典故),也许是因为翻译得很不流畅,也许是因为纸质过硬犟头倔脑,我无法充分投入这本书展现的另一个世界。他的描写有时太繁复罗嗦,显得过于self-indulgent、自恋和自虐。而对于这个城市忧伤的状态、既所谓“呼愁”,反复渲染,有点做作。曾经辉煌又衰落的地方其实还不少,在全盘西化和维护传统间弄得有些奇怪显然不是土耳其独有的现象。

但最后那几篇还不错,比如《初恋》和《与母亲的对话》。另外有些地方灵光一现,让我心中一动:

祖母有时候把她写在本子里的东西年给我听。

‘我的孙子奥尔罕来访。他很聪明,很乖巧。他在大学读建筑。我给了他十里拉。愿神赐福,有一天他会功成名就,让帕慕克的家族名声再度受到尊重,如同他祖父在世的时候。”

念完之后,她透过眼镜盯着我看,白内障的眼睛看起来更令人生畏,然后冲我冷淡而嘲弄地一笑,是我怀疑她是否在嘲笑自己,或者因为如今她已明白生命的荒唐,而我也竭力做出相同的笑容。

Pamuk 热爱画画,享受作画的过程,画画让他名正言顺地逃脱日常生活的灰暗世界,并获取心灵的平静。

喜欢画画的还有黑泽明,最近看了他的自传《蛤蟆的油》,挺喜欢。他平实而有个性,不装模作样,不哗众取宠。

日本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的故事:在深山里,有一种特别的蛤蟆,它和同类相比不仅外表更丑,而且还多长了几条腿。人们抓到它后,将其放在镜前或玻璃箱内,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真面目,不禁吓出一身油。这种油,也是民间用来治疗烧烫割伤的珍贵药材。——晚年回首往事,黑泽明自喻是只站在镜前的蛤蟆,发现自己从前的种种不堪,吓出一身油……

好像这只蛤蟆一样,最近,在我毫无意识地过着生活的时候,更频繁地会有一个念头忽然把我吓一跳:我是谁?我在做什么?如果旁边正巧有镜子,瞥到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心中惴惴。

如果灵魂跳出自己的存在,询问自己也算是自省的话,最近在美国的独自游荡,特别是在地铁一站站无休无止往下坐的当儿,我有了大段的时间用于自省,对自己和所在的世界做了提纲挈领的回顾。

这个世界是混沌的,人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很多时候以为已经清楚了,突然发生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把之前的信仰全部推翻。貌似从过去学得了经验,但下次仍有可能稀里糊涂地重蹈覆辙,或者再也没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只有新的危机让人措手不及。回想从前的自己,透彻地看到自己的软弱愚蠢,也看到自己的坚强智慧。但我也知道我依然蒙在谷里,所以必须说服自己要在后知后觉中继续存在:我不喜欢人家问我的长远计划,因为我没有。其实这是成熟的世界观,重大事件的发生不是计划出来的,最近的世界更是昭显了这一点。但是从小受到的教育总让人觉得,没有计划,还应有点内疚,好像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一样。

当灾难发生,比如说,黑泽明所经历的关东大地震,告诉了他世界异乎寻常的力量,同时也使他了解了异乎寻常的人心。当地震引起的火灾刚刚控制住,他哥哥就带他去看。等他发现这个“远足”多么可怕想退回时,已经晚了。看了一天尸体和废墟,晚上还是平静地睡着了。这次远足变成了一次征服恐怖的远征。

窗外可见Bosporus 海峡,Pamuk从小就养成了数船的习惯。“数船让我觉得在整顿自己的生活。当我逃离自己、学校、生活而漫游街头,极端愤怒或悲伤是,便完全不再数船。那时我便深切地渴望灾难,大火,另一个生命,另一个奥尔罕。”“尽管快乐的机会无限,没有一天不在发现新的乐趣,然而生命却也充满各种各样突如其来、意想不到、快速燃烧的灾难。” 油轮相撞后引起熊熊大火,全城居民对灾难集体观摩,居然是兴奋大于惊恐,而观看沿岸木头古屋的付之一炬,在绝望中也是一种乐趣。

这让我有点释然。原来,对坏事能变得有多坏的好奇心,并非我独有,亦非我冷血的标志。我固然很希望当今的金融/经济危机赶紧过去,大家舒舒服服地回到繁荣时代,但我必须承认,每次看到一环接一环的坏新闻和难以相信的低股价时,我还是感到了一种sensational 的黑色幽默。我想,在Yale 和Wharton上的金融课那么貌似完善而复杂的理论,怎么突然间露出这样一个实证的漏洞?而几年前,一个台湾的银行纽约分行的客人确实还问过,当这些结构性产品underlying assets发生了变化,如何重估其价值。这是多么先知先觉的问题啊。

当尘埃落定,留下的也许和Pamuk笔下的“呼愁”差不多,它弥漫在伊斯坦布尔的每一个角落,渗透传递着奥斯曼帝国的没落:美景之美,在其忧伤。

但我总觉得忧伤不会是永远的。灾难固然可怕,将一切抹去,但也提供了一切重来的契机。万物祸福相依,互相转换,而痛苦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Pamuk在《所谓不快乐,就是讨厌自己和自己的城市》这一篇里说:

有时候,你的城市看起来像陌生之地。熟悉的街道突然改变颜色。我看着身边擦过的神秘人群,瞬时觉得他们在那儿已有一百年的时间。泥泞的公园,荒凉的空地,电线杆以及贴在广场和水泥怪物墙上的广告牌,这座城市就像我的灵魂,很快成为一个空洞,非常空洞的地方。

我喜欢在深夜走过白天曾经热闹繁华的街头,观察黄色路灯下这个城市的另一番模样。马路空空荡荡,路边的梧桐树很美丽。百货公司的货物出口,一派忙碌的运货景象;灯箱广告被拆下,即将换上另一个。路边多了若干卖烤串儿的摊儿,大排档老板和老板娘用塑料桶里的水冲洗着碗筷。关了门的麦当劳户外桌旁坐着一对男女严肃地交谈,另一张桌上一个年轻人将头埋在自己臂弯里,不晓得他在想什么。这一切生活气息令我多么平静,我甚至独自微笑了:对一个城市的感觉其实是多么主观。如果在心里找到平静的地方,又何必在乎人在何处呢?

2008/10/24

黄山和它的村子们 (2008.10.24)

6月19日晚上,我和同事从浦东机场漂亮的新航站飞去黄山屯溪。

20号开完会上完课(我又是高老师!),晚上去老街吃饭游荡。大概这里盛产竹子,在安徽这几天,基本每一顿都有笋干吃,百吃不厌。免不了喝当地的白酒: 该酒居然还有刮奖的,被我刮到一美元!!服务员立刻拿给我,这张一美刀至今还和我皮夹里的人民币日夜耳鬓厮磨。人民币来来往往,而这张绿色的小钱始终都在。如今基本每个地方都要搞个老街,贩卖义乌生产的旅游纪念品(包括藏饰!)。但这里比较特别的是徽墨酥,这种酥糖是漆黑的。

21日,我们就去黄山。不是自己爬上去,不在山上住一天,显然很不尽兴。我都可以想象到很酷的人看到这里,会很不屑地从鼻孔嗤笑出一口气。但是,鉴于这样的安排本非个人选择,鉴于这次若干同伴是很合得来的,因而还是很开心的,请把那口鄙夷的气吸回去。

等上缆车就等了很久很久。队伍很粗很粗,后面不断有陌生人插队上来。也许我应该宽宏大量一点,但我总是无法容忍没有公德的行为。我总是劈头盖脑地对他们说,喂,不许插队!他们就说,我们团里其他人在前面啊,或者说,我女朋友在前面啊。我就说,我们团也有人在前面啊,前面的人全是我女朋友!当然这些人还是很坚韧地从另一些缝隙往前推进。我就对着这些人的背影喊,喂,你们上过小学没有?老师教过没有?知不知道要排队的?这些二十多到四五十岁的人们就一边往前挤一边回答,嗯,上过小学的…….

在漫长的排队过程中,我们就靠自己聊天和与这些没有公德者捣捣浆糊取乐。小Fan和HSP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人――至今我碰到的北京人一个比一个有趣,跟他们“贫”如在泰山之颠武林高手间的切磋和较量,无厘头捣浆糊耍贫嘴更上一层楼。特别是瓷娃娃一样的北京姑娘小Fan,与之说话的默契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真喜欢她。

当然,事实上,我们只是在黄山山脚下,要上山还是得乘缆车。导游小姑娘热爱黄山,说这里每次来景象都不一样,而即使像这天一般满天大雾,能见度极低,留下遗憾也是好事,这样就有借口下次再来。我总是对这样八面玲珑的话很不以为然。我们必须接受生活中Shit Happens的不争事实,乐观不等于做阿Q,否则就是自欺欺人。

好在后来风把云雾吹开了一些,陡峭奇峻的石壁山谷和奇形怪状的松树令人印象深刻。这天的行程很赶,连爬5座峰,我还背着单反,为了赶上最后一班缆车,简直就是负重冲刺,强度超过跑10公里。我很佩服那些挑夫。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桌上的菜消失得这么快。

黄山是一幅水墨写意画,确实很美。但我不懂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对一个山峰或一块石头像什么东西津津乐道。以前叫指路石的,现在叫手机石。但如果什么都不像,只是美而已,就不能欣赏了吗?如果一块石头长得像个吉利的东西,比如元宝,人人都要与之合影,讨个好口彩。这是多么恶俗啊!当然,我至今去过最恶俗的地方,莫过于三亚。

这天晚餐,去得晚了,不当心坐在了领导那桌,因此被顺便狠狠灌了一下。有些人拿着红酒到处敬酒,其实都让人家喝,自己不喝,着实阴险。红酒瓶被人拿走了,还有白酒和啤酒。还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就猛喝混酒,等我想吃点啥,喜欢吃的都已经被人吃掉了!

我其实不太喜欢酒的味道,我是喝茶(龙井)上瘾的人,没有茶喝会让我一天萎靡不振。喝第一口茶的时候,我总是自觉饿狼扑食,简直像吸毒的人拿到了毒品。但是,我喜欢和好朋友/兄弟喝酒,很爽。对于一个总是很清醒的人,微醉的感觉也不错:自己好像一个风筝,摇摇晃晃,但其实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去年10月去宁波,很高兴见到了J,ABC这批客人在美国我行培训时,对我这个老大是非常买账的,我也很喜欢他们。时间过得真快,几年前他还在Charlotte烧红烧肉给我们吃;回来以后去了北京,现在又来到了宁波。兄弟要招待要紧的客人,我也全力帮忙,酒是一定要喝的。我最害怕的其实是在国内喝红酒,空腹一大杯一大杯地灌下去,着实恐怖。虽然头脑清楚,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喝酒吐了,这种事以后最好不要再发生。iPhone发中文短信功能很不健全,经常缺字,我第二天发短信问候,“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该没事了吧”,结果变成“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该没了吧”……我发不来短信的名声由此而来。

6月22日,和几个人去了黄山脚下的西递和宏村。这两个古老的村落作为世界文化遗产,保留了原来的独特风貌。

西递村口小池塘边古旧的石头大牌坊让人眼前一亮。村里街道狭窄,与小溪平行而建。房子黑瓦白墙,墙高檐翘,墙线参差。(墙高街细令人想到华尔街……)

大宅子只有狭窄的门,门楣雕花丰富。进门后先是个小天井,接下去一进的屋子伸出长长的屋檐可以挡雨,但是雨大的时候,这里肯定还是一片湿漉漉。即使这天没下雨,只是极其潮湿闷热,地上还是一片湿滑。暴露在空气中的高墙、写着家训的石碑、不知从何处断下来的雕着很多小人的石牌,都长满黑绿的青苔。浑浊水缸里的小金鱼辛苦地贴近水面游着,希望呼吸到一点空气。靠小天井采光,客堂还算亮堂。胡姓儒商果然有文化,客堂间的对联都是家训,写字故意少一点多一撇给予子孙更多的深意。但比较可怕的是,里屋简直都没有窗,即使有,只有一扇,很高很小,往往还装饰了许多雕花。

听说,当年徽商外出经商,女眷在家,所以要用高墙将他们好好保护起来,不让外人翻墙爬窗进来,同时也是防止红杏出墙之类的事情发生。

不过,窃以为,中国古代的男人很多必然是闷骚型的。这里的建筑装饰风格就体现了这种状态:封闭而憋气的房子,花了很多功夫雕花。女眷和其他家当一起归他们所有,要藏得好好的。

我们的教科书总是对写出那些传诵至今的诗词的文人骚客的私生活一笔带过,着重渲染他们的忧国忧民,而他们在青楼的厮混似乎只限于喝酒作诗而已。至于其他的正面人物,我前一阵翻过美国人写的《孙中山传》,据说他不加选择的好色让蒋介石都看不下去了。这个,恐怕在两岸三地的教科书里都不会说起。所以这让后来才发现这一切八卦的人有种错觉,伟大的人都有点闷骚 — 其实是我们的预期不同。

徽州人显然特有家族纽带感,在空旷而雄伟的家族祠堂里(看上去像霍元甲的武馆,呵呵),写着巨大的节孝忠廉,而孝则是最突出的。想来他们外出做生意有个徽州帮,而在家规矩一大堆,违反三纲五常就要狠狠地整。

现在的西递已经没有了昔日徽商留下的辉煌,白墙业已变黄变黑。留在这里的不见得是女眷,而多半是老人,其余的则像是工作人员。他们出售着貌似古董的旧物、装模作样地手工刻木雕竹简(其实只有他手里这个是手工的,其他都是机器做的)、或者卖着小吃。在某处客堂和天井交界处,一老头穿着老头汗衫,一手插腰,一手在大桌上的宣纸上水墨丹青。有作家签名售书,周围围了一圈人。在一面高墙的雕花小窗下,看见“肉讯”:本户定于x年x日早上杀猪一头在家中出售鲜肉,届时欢迎大家来家中选购。

西递虽然在镜头里很美,却让我感觉很压抑,再加上天气闷热出奇,我很高兴能从这堆房子走出来,来到村口,牌坊倒影在湖中。

下一个目的地是宏村。先看见的是荷花、再是一小湖。饥肠辘辘,先吃午饭。一直走往村后,略见此村之美景和架上未熟的青番茄,远远看见小山坡上的民居,黑色屋瓦上盛开着桔红色的大花,非常美丽。

进了此雷岗山庄的小院门,经过皂角藤架、红色石榴花和盆景,再上台阶就到了。屋后还有一片竹林,地势高,可以俯瞰宏村层层叠叠的屋顶,像画。

古色古香的客堂间挂着对联和字画竖卷,天井墙上的青瓦停着两只快活的小麻雀,小方桌上分量十足的农家菜和冰啤酒,真爽。比我们早到的是一位美国老太太和她的中国向导,在另一桌上吃饭。在我东拍西拍的当儿,同事和她搭上了话,告诉她鄙人读的是耶鲁。等我回来,老太太就说,她是参加哈佛校友会组织的中国游活动,今天人家都去爬黄山了,她则决定来这里。她随即又说,她正在看史景迁(Jonathan Spence) 的新书,讲的是个绍兴人的故事。我听了很高兴,因为讲起来我也算是绍兴人, 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位Yale中国历史教授的为人和优美生动的文字。

据说宏村的布局像一头牛,那么最美的地方就是位处牛胃的池塘。半月形的池塘周围一圈民居,屋顶黑色,而白墙泛着黑黄。池塘的水很安静,房子完美地倒影其中。很多人在写生。在村口的南湖书院,我们又当了一回小学生。书院正对的湖面上,石桥边荷花传来阵阵香气,民居和后面的青山一起倒影在湖中。岸上的小鸭子橙黄的扁嘴巴和脚在金色的阳光下生动而温暖。总之,宏村不那么压抑,很美丽。

贪心的我们接着再去棠樾牌坊群。正值下班高峰,满街的助动车和戴头盔的骑手们霸占了所有车道,混乱得有趣。

碧绿农田间,明清7座大牌坊依次排列,表彰着鲍姓家族“忠孝节义”的好人好事。它们与这个地区高墙小窗的房子和宽敞明亮的祠堂一起,交相辉映地强调着伦理道德,在物理与精神上巩固着宗法制度和价值。现在看来,那些做善事的精神显然值得继续发扬,而对于另一些事情的坚持和执着,比起个人所付出的牺牲,比例有点失调。生命自然的快乐与一些大道理相比,孰重孰轻,换个时间地点再看,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然而人性和自由是不可压制的,越压制越会发生抗争,就像瓦片间的绿草和屋檐上的桔红色大花。很多年过去了,繁荣与衰落,封闭与开放,互相转换。

现在,自由的稍稍缺乏和对一些表面东西的可笑维持,就时不时让我感到生存之荒谬。倘若我生于那个封闭时代,那一定完了。黄山脚下的村子们离我所见惯的江南也不远,感觉居然比较奇怪。

P.S.

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06220478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