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17

来摸摸世界顶级名校的心脏吧

本文首发于比我这个可怜的新号厉害得多的公众号《魔都晨曦来临》,题目也不是我取的,哈哈。另外,大量图片流量预警:


打开耶鲁大学图书馆的主页,  标题就是“大学的心脏”。

这话一点没错。

耶鲁最主要的图书馆斯特林纪念图书馆(Sterling Memorial Library)就在校园的中央。大门上方刻着 “图书馆是大学的心脏”的字样。

John W. Sterling 1864年毕业于耶鲁,是纽约一家著名律所的创始合伙人之一。他一生未婚,据说是位同志,1918年去世时,将大部分遗产留给母校。这份捐赠,是当时史上任何学校收到的最大金额捐赠,相当于2011年的两亿美元

他希望建造一座宏伟又有用的房子,于是就有了这座图书馆,1931年落成。

▲ 如今图书馆柱墙上也刻着John W. Sterling的名字

书库大楼有16层书库,承载着400多万卷图书,老式电梯上下。

在当时,电焊还算新工艺,这么大的楼由焊接起来的钢材自承重,是一个创举。

不过,从外头看起来,建筑更像一座古老的哥特式教堂。

听说,那时的工匠为了做旧,把某些窗玻璃敲裂,在地里埋上一阵再挖出来装上。

至于学校的地标建筑哈克尼斯钟塔(Harkness Tower),曾经往上面倒酸性液体做旧,不过可能倒得太多,塔倒了,只能重造。

▲ 书库内景

▲ 耶鲁大学鸟瞰:图中偏右就是Harkness Tower

图书馆的细节让人惊喜不断。

在入口大厅,窗玻璃和石刻表现了耶鲁及图书馆的历史,比如1701决定建校的“第一次代表大会”、1779年英国人入侵纽黑文。

有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总督Elihu Yale的像(校名就是感谢其捐赠而取的),也有运送书籍的牛车(那真的是汗牛充栋!)。

图书馆装饰和阅览室主题相得益彰,无数窗玻璃的灵感都来自文学作品及其插画,比如英国文学阅览室的玻璃窗上就有李尔王哈姆雷特,别的房间有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芬历险记》和伊索寓言等。

▲ 图书馆正门大厅

▲ 图书馆侧门大厅

▲ 美丽的走廊

▲ 好看的天花板

▲ Starr参考阅览室过于美好,个人觉得,极难在这里集中思想学习。

▲ 图书馆美丽雅致的庭院

耶鲁大学另外一座特色图书馆就是贝尼克珍稀书籍手稿图书馆(Beinecke Rare Book and Manuscript Library)。

该馆于1963年建成,坐落于对着校长办公室的下沉式广场,外面方方正正,好像一个石头盒子,相当低调。

不过,一走进去,十分惊艳。

透光大理石外墙,在阳光照射时,显示了美丽自然的纹路。墙只有2.9厘米,好在有坚固的花岗岩框架支撑。

图书馆里光线柔和,走廊里陈列着公元1455年的古登堡《圣经》(西方活字印刷第一书)等珍贵书籍。

▲ Beinecke Rare Book and Manuscript Library 外观

▲ 1455年的古登堡《圣经》

图书馆中央,高大透明直至天花板的玻璃柜里陈列着18万卷珍稀图书。

为了减缓书老化的过程,这里是密闭真空的。

但在70年代中期,这里发生了一波书虫感染,传统的空气喷雾杀虫剂就没法起作用。耶鲁的昆虫学家想出了个办法,把感染的书用塑料袋包好,在零下33度冻上三天。

从此以后,图书馆每次纳入新收藏,就要用这个办法处理。对于存货,也轮着处理了一遍,花了两年半的时间才完成。

▲ 图书馆内部,个人觉得这是耶鲁最妙的地方

藏书最害怕的就是火灾。宁波天一阁因“天一生水”取了个安全吉利的名字,那美国人咋办?有传言说,如果发生火灾,灭火系统就会将空气全部抽走,假使图书馆管理员没来得及跑,就会窒息而死。这样看来,图书管理员还是高风险的工作—— 这个传言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也言过其实。由于水会损坏珍本图书,所以发生火灾时,这里的灭火系统将喷出卤代烷、氮气和惰性气体混合气体,降低氧气含量,阻挠燃烧,但不至于能把人闷死。

另外一个传言,就是一旦发生核武袭击,图书馆就能沉入地下,成为爆炸掩体。这个听上去好神奇,不过在我读书时,曾在那里转来转去,只见图书馆的下层是自然光源的阅览室,看不出哪里像有机关的样子。果然,图书管理员辟谣说,60年代图书馆落成时冷战正酣,但馆下其实有条地下暗河,  没法下沉。(啊,这又是怎样的风水布局?)

珍稀图书馆一百二十万卷珍贵藏书,但是所有师生办了手续皆可借阅,除了某些特别脆弱的书之外。比如神秘的15世纪Voynich manuscript(伏尼契手稿)。书中字母及文字无人能识别,插图包括许多奇怪植物和莫名其妙的装置,还有游泳的裸女,不知此书何用。太多人来看只是出于好奇,所以图书馆只让做相关学术研究的人取阅。

▲ 伏尼契手稿:看不懂的文字和游泳的裸女

不过,看不了也没关系,图书馆已将大量的书扫描成影像,放在网上,人人都可浏览下载。于是,我也去凑了热闹,看到不少趣怪的东西,还下载了三卷1873-1874年出版苏格兰摄影师拍摄的《中国及其人民》,网上常见的恭亲王老照片大概就出自此书。

▲ 1470-75年法国拉丁文手绘图画书

▲ 17世纪犹太人的结婚契约装饰画

▲ 1894年的美国儿童书《泡泡糖人的奇怪历史》

▲ 十九世纪末的照片:洛杉矶唐人街的中国孩子

最适合用功的图书馆其实是Cross Campus Library(2008年重修之后改名Bass Library),朴实无华,考试期间开到凌晨两三点。

说起考试,期末考试阶段还有个裸奔传统,由某个本科生某个恶作剧秘密协会发起,就是从这个图书馆出发,目的是减压搞笑。可惜我没见过。听说,某个半夜,他们会把衣服脱了背在书包里,在图书馆里走来走去发糖。而其余用功的学生,则是不惊不诧,继续埋头苦读。老早的时候,还要夸张,裸奔的学生中还有一人吹着苏格兰风琴音乐伴奏,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如今的国会议员当年参加过裸奔也是有的。

▲ 本文作者毛羊在书架上用功

自从耶鲁大学 300 多年前建校,它就一直积累着藏书,保有人类知识。一共15个图书馆,藏有1500万卷图书,从印在古代纸莎草的书到现代的电子版图书和数据库,什么形式都有。

如今,更多的藏书数字化,有利于宝藏的保存、分享和流传。为了体现耶鲁与当地社区的融合,其中好几个图书馆白天也对公众开放。(所以有时候,冬天在那里用功时,听到鼾声,原来是无家可归的人在此取暖睡着了。)不论是学生、老师,还是居民、访客,都在这里的图书馆留下了难忘回忆和深刻印象。

文中的图有的来自网上,有的由毛羊拍摄,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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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晚霞很壮丽

鲁迅曾经嘲兮兮地说尼采:“尼采就自诩过他是太阳,光热无穷,只是给与,不想取得。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阳,他发了疯。”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说的是:

“啊,伟大的太阳!如果没有被你照耀的人们,你的幸福在哪里呢?这十年里,你天天来到我的山洞。每天早晨,我们等着你,我们得到了你的光明,因此,我们赞美你。我也要像你所做的那样,将智慧洒向世界。”

我觉得鲁迅是没看见今天这么灿烂的晚霞。如果有什么值得膜拜的,大概也就只有太阳了吧。

滚滚红霞

电视塔和西山也很清楚

其实,昨天天气也不错,傍晚从永安里的高楼望出去...

日落大概是人间最好的时刻之一,百看不厌。为了在光色暗淡之前上到高楼,抓拍暮色与晚霞,我在马路上飞奔。唯一不完美的,就是真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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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23

史景迁、金安平夫妇的历史课:金教授的课上要读史教授的著作

有时回想起,当年在耶鲁大学教堂般的教学楼里,坐在边角磨得圆润的木头扶手椅上,听鼎鼎大名的史景迁教授讨论清代的税制,窗外风吹过,校旗招展,Y字上有吉祥物斗牛犬的大头像,表情很拉风。这一幕有点超现实。
那时我在耶鲁大学读国际关系专业硕士。按规定,两年内要修历史、政治、经济课各两门,其余的课与老师商定。刚去时,我两眼一抹黑。第一学期,为了省力,我就选了自以为比较熟悉的中国历史。Jonathan Spence(史景迁)是著名中国历史专家,他的中文名字是多么贴切多么酷啊: 历史 – 景仰 – 司马迁。他长得很像演007的肖恩康纳利,英国口音,颜值和风度绝佳。他给本科生上的大课能容纳三百人,还常常选不上。我选的是他给研究生上的小课: 清代和民国 (Qing and Republican China),就十个学生左右。
本文作者和史景迁合影
初中时,我们的历史老师很不错,上课就像听故事一样。到了高中,历史课对于不擅长背书的我来说,十分痛苦。各种起义战役,都有三五条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历史意义。一到考试,我脑子就一片空白,不光年代想不起来,那些意义也混在了一起。到了大学,好在那些必选的历史大课都是开卷考,我就努力把字写得端正些,保持卷面整洁。到了耶鲁,发现研究生的历史课完全颠覆了我对历史课的印象。
首先,每堂课都讲一个主题,而非以年代为序,比如清代的环境保护、律师的雏形讼师等。每次课前都得预读好多书,上课直接讨论,这是不小的挑战。美国同学尚且来不及读,更不要说我们这些以英文为第二语言的人。所以只能大致翻翻,硬着头皮去上课。准备得不充分的话,都不知道老师和同学在讨论什么,更不用说发言了。同学大多是历史系的博士生,比我专业。我现在还是遗憾,没有更充分积极地参与。不过这都是一个过程,经过一个陡峭的学习曲线后,才能渐入佳境。其次,史教授循循善诱,一节课讨论完毕,却往往没有一个直接的结论。这也比较符合现实的本质,从来就没有一个黑白分明的标准答案。
课后作业是小论文。我的第一篇小论文是晚清关于基督教的谣言分析。为此第一次到斯特林纪念图书馆 (Sterling Memorial Library)的书库(叫做Stacks)借书。这个地方了不起,想找的书几乎都有。图书馆古色古香,庭院美丽。书库有许多层,由咣咣咣的老电梯上下,每一层都挤满了书。我找的书冷门,书库里只有我一人在张望。空气中有古旧的气味,如同在阴森森的城堡,简直有点吓人。书架上大部头的各朝档案,一排排蓝色的线装书。坐下来看古代刻本,恍惚不知在何时何地。
斯特林纪念图书馆 (Sterling Memorial Library)的庭院也很美
第二篇小论文是关于清代弹词《孟丽君》,她女扮男装做了大臣。我讨论了清代妇女的地位、女作者陈端生超越时代的要求、对三纲的挑战及其局限性。我还运用了弗洛伊德的理论:作家在作品中满足其压抑的欲望/白日梦。史教授给的评语非常好:ingenious, excellent,cogent, well-expressed (妙,优秀,有力,说得好),所指出的不足则是一些英语用法和结构上的问题。他批改得这么认真,又被这样的大教授肯定,我深感荣幸。
第二学期,我选了金安平教授的清代思想史 (Topics in Ch’ing Intellectual History)。金老师出生于台湾,是史教授的夫人。清代思想家的文章,在我们中学语文书中有选录,政治意味比较强烈,学时感觉比较无趣。可是,金老师是多么热爱历史呀,说起古人及其思想著作的时候,她有时候还会激动地闭上眼睛。这一切都感染了我。
金安平教授
史教授给我们上课时并未布置阅读他自己的著作,金老师讲到清代文字狱时,则让我们去读他写的Treason by the Book(译作《皇帝与秀才: 皇权游戏中的文人悲剧》)。最早在《鹿鼎记》中知道吕留良,读了此书,才了解这一奇葩事件的来龙去脉,也才知道史教授的历史书写得和小说一样好看,让人爱不释手。雍正年间,曾静等读了吕留良著作,受其“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的思想影响,策动川陕总督反清,列举了雍正谋父、逼母、弑兄、屠弟等十大罪行。雍正将吕留良及其子开棺戮尸,孙辈发配为奴,却神奇地赦免了曾静,令其四处宣讲悔过,并颁行《大义觉迷录》批驳以上流言。待乾隆即位,大概是觉得这反面教材副作用太大,又立即凌迟处死了曾,并禁了《大义觉迷录》。
比起讨论这么狗血曲折的情节,研究龚自珍的文章就难得多,里面充满了春秋时代的典故,我们还得把《四库全书》纂修官戴震的文章翻成英文。我泡在东亚阅览室查12本汉语大辞典,一字一句研究,终于克服苦难啃下来,觉得自己大有长进。
贝尼克珍本手稿图书馆 (Beinecke Rare Book and Manuscript Library)
我的期末论文是关于黄宗羲对清廷微妙的态度变化。看了一大堆他的书信、文章、墓志铭,了解他的生平,从字里行间考察他的态度,比较他相隔10年两篇著作(《留书》和《明夷待访录》)的思想变化。虽然文言文繁体字看着费劲,有点做侦探的感觉,又有点像考古学家,倒还蛮好玩的。
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到了历史学家做研究的痛苦,然而发现历史与当代相关、古今人性共通时,又有豁然开朗的快乐:比如文字狱和官方宣传、比如民族主义和人民福祉,比如原有价值观对新环境的抵触与调整。
像黄宗羲这样明末清初的知识分子,活了85岁够长寿,经历了很多也足以令他态度变化。虽然他说人民的幸福才是根本、谁能治理好谁就是君主,但他又保持着对没落明朝的忠诚。按当时历史条件,可以说他爱国;如今从统一的多民族角度,那是狭隘的民族主义。
后来他发现清朝统治不那么坏,口气也平和下来了,只是保留自己不做官的底线。关于治国建议的著作可供后代明君参考,儿子也为清廷修明史。对明朝的忠诚,是从小注入他心里的,对清廷的承认,却来自对事实的观察和逻辑的推断。思想斗争的结果是,他不再武装抗清,而是著书立说。本是很有政治抱负治国才能的人,因为“明代遗民”的原则,不得不放弃这方面的理想。当个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复杂而辛苦。
动手写这篇触动内心的大论文前,大家得先一起讨论提纲。金老师邀请我们这六七个学生去她家讨论并吃晚饭。去的路上,我发现纽黑文的春天真美,路边一树树粉红色白色的花盛开。他们家的房子有欧洲的洋派又有中国的古意,还有浓浓的书卷气。他们对自己的花园十分得意,史教授和欢快地跑来跑去的小狗带着我们参观:大大的木头平台,走出去是内院,整齐的草坪、亭子和树。外院丛林长得比较恣意,小溪上有自己搭的木桥,水里还有两只野鸭。他说他们两人每天早上都到这里来散步,风雨无阻,真是挺浪漫的。
鸟瞰纽黑文
接着我们去书房,讨论深奥的文章,什么龚自珍的“三世”,清初新儒学的没落……坦率地说,我不完全同意孔子的观点,但看到外国同学那么执著地研究各朝代对《论语》的解读,还是深感敬佩。还有当他们说起非常玄的气、理、道,我就像白痴一样,真不好意思。大家都显得一心一意专注于学术讨论,其实饿得不得了。
到了9点,终于可以吃饭了。他们家的开放式厨房很大很可爱。金老师烹调的时候,我们就围坐旁边,和老师们及其女儿喝酒吃饼干聊天。金老师说,有高欢在,上课很欢乐。她做了意面、大虾、四季豆。甜点是蛋糕配乌龙茶。蛋糕上的浇头是一坨坨粉红色湿漉漉的东西,酸酸的很开胃,叫做大黄,它在中国是药材,在美国是食材。
饭后,史教授开车送我们回家。路上,我们问他认不认识研究生宿舍Helen Hadley Hall, 他说当然认得,当年他还约会过这里的一个姑娘……下车前,我正好跟他讲起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最喜欢他的《罪与罚》和《卡拉马佐夫兄弟》,黑暗中传来他的回答,这是他本科时最喜欢的作家了……
两年一晃就过去,毕业后找到工作搬去费城前,我还在校园里出没,打打工听听讲座。有一次远远看见史教授在路边长椅看书,阳光照过去,这一幕真是好看,赶紧拍下来。后来把照片印出来,放到他系里的信箱,署名“ From Paparazzi Huan” (来自狗仔队欢)。之后他觉得很好笑,给我回email。
史景迁教授在校园里看书
如今回望,感觉我的人生好奢侈,曾远渡重洋研究中国历史。这段经历,改变了我对历史的态度。历史不再是年份事件刻板的意义,而是值得探索反思的宝库。对历史的叙述和解读都打下了时代的烙印,拨开迷雾,追求更真的面目,或只是出于爱好,寻求过去的秘密、某个时点社会的横截面,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我遇到的老师,治学严谨、教学耐心、对学生又那么好,也真是我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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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王尔德之瞎了眼的爱情

Published in 澎湃上海书评

我终于把王尔德的De Profundis战战兢兢断断续续地看完了。战战兢兢是因为我觉得在偷窥别人的绝情书,断断续续是因为他无休无止的纠结,我经常要为他停下来叹一口气。De Profundis意为From the Depths, 有人将它译为《自深深处》。
王尔德:《自深深处》
王尔德是个大个子,但他心思敏感,文字唯美,是我最爱的作家之一。小时候在语文书第一次接触到他的童话《快乐王子》,那么凄美,不见得适合小孩子看,除非被选入的目的是为了表现资本主义社会的凄惨。快乐王子看到满世界痛苦的时候,已成了塑像,来不及像释迦牟尼那样在王子阶段出家,所以他只能叫小燕子把自己身上的珠宝分给穷人。冬天到了,小燕子无力迁徙,冻死了,王子的心也碎了。《自私的巨人》里,孤独自私的巨人的心被来他花园玩的小孩子融化了,巨人看到小孩子手脚上的伤痕,小孩子回答说,这是爱的伤痕啊。最后,巨人在树下死了,满身盖着白花。有爱又有超自然的暗示,令人惆怅。
王尔德作为成功的剧作家和诗人,总是妙语连珠、语惊四座。他个性张狂,主张艺术唯美,超越讨论道德的范畴,生活在时代之前。如果是现在,法律进步了,他有多少个男朋友,也只是他的私生活而已,何至于搞出官司。
王尔德和比他小十六岁的波西(Bosie) 交往三四年,基本算是包养了后者。这位牛津大学辍学生,相貌清秀,品性恶劣。他热衷奢侈生活,喜欢高级餐馆和昂贵礼物,当然一切都是王尔德买单。他生病时,王尔德全心照顾,而王尔德生病时,他却不理不睬,还冷酷地说,你没了偶像的底座就很无趣了,下次你要病了,我就会离开。 王尔德数次想要分手,他又回来装可怜,于是王尔德心软了。我突然想起电影《春光乍泄》里的张国荣。他老是回来说,“我们不如重新开始”。而这句话,对梁朝伟“很有杀伤力”。于是分分合合许多次,让心有戚戚的观众也看得很吃力。
《春光乍泄》
波西与父亲关系很糟糕,将王尔德也扯了进来。他怂恿王尔德告他父亲诽谤,结果王尔德吃不了兜着走。同性恋在当时的英国是非法的,况且又涉及到多名男子。法庭的公开审理有相当多的细节,令人尴尬,想来克林顿曾略有同感。王尔德一开始在法庭上还口若悬河,把这场官司当作一场嘲讽社会的戏来演,但很快发现风向变了。他从风光艺术家的云端跌落,身败名裂,破产不说,还进了监狱。而波西却作为被老男人勾引的无辜男青年,全身而退,暂时人间蒸发。
王尔德在监狱漫长的煎熬中等待这没良心的家伙,快两年了,还是杳无音讯,终于提笔写了这封巨长无比五万字的信给他。
王尔德一开篇就尖锐地指出,这封信将深深打击波西的虚荣心。他详细描述了他们交往的奢侈生活和官司的前前后后,以及波西之没心没肺给他带来的困扰与痛苦。虽说都在怪自己不够坚决未能拒绝波西和这段“友谊”,然而就实质而言,他就是直接地指责波西浅薄、没文化、挥霍无度,霸占了他本可用在艺术创作的时间、剥夺了他的灵感,将他卷入其家庭纷争,害得他穷困潦倒,锒铛入狱。当读到王尔德列举种种费用,我想,艺术家到底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世间的分手都挺难看的。王尔德还怪波西令他丧失了所有的意志力,完全向他的任性低头。好吧,波西确实表现得就是那个A打头的字眼,但是,这种关系么,都是你情我愿的,王尔德既然无法抗拒,只能说爱情压倒了常理。历数旧事,加以丰富的细节,一口一个“你”,好像在听一个怨妇的控诉,只是王尔德字字珠玑又一针见血,美而令人心痛,让人觉得读这样的信,非要有点自虐的倾向不可。
渐渐地,王尔德改变话题和语调,也许心情平复一点了。他说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打击波西,而是为了将怨恨从自己的心中去除。当他说真正将自己毁了的人还是自己,我为他的领悟感到欣慰。但很快地,他又相当自负地说,自己就象征了当代的艺术文化。之前,他的灵感都来自享乐的生活,如今从监狱中他深刻体会了悲伤,心中充满了谦卑。所以,监狱的苦难经历对他来说还是有意义的,从此他将内心强大。这一部分的内心历程有点置之死地而后生、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思,但励志积极的另一面让人觉得有点自欺欺人。我又感叹,人并不怕吃苦,人只是需要理由和解释才能解脱 。更夸张的是,王尔德还在耶稣的生活中看到了艺术家的生活,耶稣将悲伤和美完全结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个诗人。而且耶稣是个最厉害的个人主义者,因为他注重的只是灵魂,犹如他自己,只注重艺术和自我的实现。
我担心一封令人心痛但又充满八卦兴味的信就此结束,转而成为对宗教的诠释和对耶稣的赞美。人总在痛苦不确定的时候寻求安慰,宗教和星相常常趁虚而入,但那样的信就会变得枯燥无味。幸好,若干页后,王尔德再度心潮澎湃,之前的内容回归,我可以继续看出,波西真是个混蛋,而他家人的参与,也令事情更加复杂。虽然王尔德那些头脑清晰的朋友也劝过他,他却每每都做出了最不利的选择。
信到结尾,王尔德还提了他们再次见面的条件、环境与地点。出狱后,他打算先和朋友去海边洗涤心灵一个月,再去一安静的外国小镇与波西见面,波西还得改个名字才好。以前波西跟他有艺术上的鸿沟(又直指波西没文化),现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更大,那鸿沟叫做悲伤。但是只要心怀谦卑,没什么不可能,只要心中有爱,没什么很困难。王尔德还很强迫症地继续写,给他的回信可长可短,怎样装信封,该写给哪个地址等等。
我觉得,凭波西的人品,他收到此信,洋洋洒洒这么多页将他批得体无完肤,看了几句大概就会恼羞成怒地将它丢在一边。王尔德却还充满幻想,指望着波西认真读信,与他一同走过这段心路历程,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的少不更事,重新做人,这样他们还有复合的机会,甚至“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可怜的王尔德,两年了,在你最痛苦最需要他的时候,人家都懒得理你,甚至要把你给他的信卖给报社,你怎么还不醒悟?
王尔德和波西
监狱每次只给王尔德一张纸,他写完一张,得再向监狱要。写完了整封信后,监狱并不准他寄给波西。1897年出狱时,他把信交给忠心的朋友罗比(Robbie Ross),让他复制两份后,将原件给波西。但罗比留下了原件,把复写件给了波西。1900年王尔德去世。1905年罗比将信删节出版,隐去了一切关于波西的指称与细节。王尔德的遗愿里也有此意,从他的角度解释此事,或有助于恢复其家族的名声,有利于他两个儿子的成长。波西据说也读了这份出版物,但后称根本不知道信是写给自己的,且从未从罗比处收到或读过完整的版本 (有旁证说他是根本读不下去,这完全不出所料,可以理解)。1909年,罗比将信的原稿捐给大英博物馆,条件是先要封存五十年。1962年这封信才得以完整发表,恢复其本来面目。
看来波西确实没读过那信,不然1897年8月(也就是王尔德出狱三四个月后),他们怎么会又在法国重逢? 两人的家庭与朋友都很反对这次见面,王尔德的妻子都不让儿子见他了,可他都不听,进而同居于那不勒斯。(我很好奇王尔德难道没问过波西对那封信的读后感吗?)但几个月后,他们又因经济原因,分道扬镳。三年后,王尔德在巴黎穷困潦倒地逝世,身边似乎只有罗比。
罗比据说是王尔德的第一个恋人,始终对他不离不弃。作为他的遗稿管理人,他又花了很多精力去追踪回购王尔德破产时卖掉的版权,并打击盗版和冒用王尔德名字的山寨黄书,最后将一切版权和版税给了王尔德的儿子。1950年,王尔德逝世五十周年的时候,人们将罗比的骨灰也放到了王尔德的墓中。
罗比真是个好人,我想他才是最爱王尔德的人。原来最爱你的人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你还让他目睹和那无德无才的负心汉没完没了的纠结。爱情真是让人瞎了眼。罗比不过只是不如人家好看。
想来王尔德也是打算通过写这样一封信,将这段伤痛做一个了断。表面上是列明谁对谁错,并确认宣布自己的新世界观,为出狱后的新生活做准备;潜意识里也许是希望波西能够幡然醒悟,甚至回到他的身边,还要乖乖的。最后证明这一切,于表于里,都是徒然。
王尔德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曾离开。读这封充满激烈的爱与恨的信,也算是给大多数人的平凡生活里加一点戏剧性的料吧。

2017/06/05

访古怀想︱探访上海、北京、台北的自来水博物馆

2017-05-19 17:59 来源:澎湃新闻
看武侠书古装戏最难以置信的一点是, 那么帅那么美的男女大侠打来打去,最后却总是干干净净的;他们好像都没什么随身行李,每套衣服都山青水绿;不论环境多糟,他们喝水从来不拉肚子。其实,如果没有自来水,这些都很难做到。如果现代人穿越回古代,体验各种唯美浪漫或许只是一厢情愿,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没有自来水的困境。
不过,如果穿越到清末,也许还有点希望。
走在上海黄浦江边杨树浦路上, 经过拆迁的房子, 会突然看见路边栅栏式围墙内漂亮的绿地和宏大美丽的欧洲城堡,让人小吃一惊。这就是现在还在使用的杨树浦水厂了。但凡这么美这么古色古香的地方,都有些来头:光绪九年(1883),水厂就开业了,应邀出席典礼的两江总督李鸿章亲手拧开了阀门放水。
杨树浦水厂的大门,通向这片宏大美丽的“欧洲城堡”。
城堡灰红砖相间,很有装饰意味,倘若俯瞰,这么大一片,必然十分雄伟震撼。由于水厂仍在生产,只在门口留了一个场馆作为自来水科技馆。其余部分,只能远眺,比较可惜。路边透过大窗,倒也能看到一些管道。科技馆内有各种历史场景再现、也有科普和未来规划。为了看建筑和展览,这里都值得一来。
黄浦江是上海的母亲河。在晚清,虽然没有什么工业排污,大家也没有环保意识。据当年来沪考察的日本官船船员描述,黄浦江里漂浮着死了的牲畜和脏东西,乃至难民尸体;过往船舶也直接向江中排污。这样的水,即使用明矾处理,也弄不干净。
在沪外侨非常不适应这样的水质。1875年,英商立德洋行自行在杨树浦路建起第一家自来水厂,由于未得官方工部局支持,不能铺设管道,生产和分销净水的成本奇高,很少人用得起。四年之后,小东门外一场火灾,依靠人力手挑的江水对于漫天大火来说杯水车薪,整个街区都被烧掉,于是,靠谱的自来水厂变得更有必要。此时,恰有英商在伦敦注册成立上海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与工部局签订供水合同,收购了原杨树浦水厂并改建。正式运营之后,先是供应租界和往来船舶,后来渐渐扩大其供应范围。
今天的上海,黄浦江比以前干净多了。有十几家水厂为全市提供自来水,水源也不限于黄浦江,还包括了水质更好的长江口。
水厂仍在生产;自来水科技馆之外的其余部分,只能远眺。
至于北京,虽然是帝都,使用自来水却晚于上海。在宫殿和庙宇中,常见屋前大缸,那是古代盛水救火用的。不过这显然不够,宫中照样失火。光绪三十三年(1907),慈禧太后问当时的军机大臣袁世凯“防火有何善政”,袁答“以自来水对”。第二年,一份筹办京师自来水设施的奏折十天之内就被批准。1910年,东直门水厂正式向市区供水。
圆形绿顶的古建筑为“来水亭”,后面红色的建筑即是博物馆。
100多年后,这家水厂仍在工作,并且拥有一个花园和博物馆。去那里,先要经过清水苑居民小区,开始怀疑自己走错时,目的地就出现在眼前。北京就是这样,许多古迹都藏在意外之处。博物馆的陈列设在当年的蒸汽机房内,如奏折、水厂首任“总理”周学熙为筹措资金集股发行的股票和存根、自来水公司的营业执照和印章。馆外一片大草地不得踏足,因为地下仍有设施工作。圆型绿顶的古建筑“来水亭”,中西合璧,相当有味道。但它其实是一个水处理车间:接收原水消毒后,送入清水池。经过一个干枯的池塘,又是一个木门斑驳的 “聚水井” 砖亭,恣意爬满爬山虎,透过玻璃可见里面旧时水井。按原样复建的更楼,曾是守夜人瞭望和休息的地方。这个地方游人很少,草木疯长、蚊虫嗡嗡,在初秋的阳光下,有一种节制的破败美。
木门斑驳的 “聚水井” 砖亭,恣意爬满爬山虎,透过玻璃可见里面旧时水井。
台北也有一座自来水博物馆。1895年清廷据《马关条约》将台湾割让给日本。日本占台战事中,日军战死者154人,病死者倒有4000人,另外27000人返日本就医。日本政府十分忧虑,派人调查全台卫生状况,并发动了各种大扫除、搞卫生运动。建造上水道(自来水)与下水道设施也是改善公共卫生的举措之一。
博物馆为原来的唧筒室,外形好像巨大的半圆形古希腊神殿,一排排的立柱、绿色的窗格,正对着一个圆形大花坛。
这座1908年建成的自来水厂一直服务到了1977年,后修缮了作为古迹开放。博物馆为原来的唧筒室,外形好像巨大的半圆形古希腊神殿,一排排的立柱、绿色的窗格,正对着一个圆形大花坛。这想来是当年时髦的建筑款式,现在则是自拍摆拍的摄影圣地,好多奇形怪状的人对着长枪短炮摆出各种姿势。馆内一排排巨大黑色管道和机器,行走其间,印象深刻。馆外展区很大,有管材雕塑区、输配水器材展示区等。自来水厂背后是观音山,据说有蛇出没。沿着步道爬到小山顶,那里展示着一段原埋设于台中县的巨大地下输水干管,921大地震时遭受强大拉力而严重变形。再之前,二战期间,台北市遭盟军飞机轰炸,自来水管线系统严重受损。转身可见水源地新店溪对面的新北市,河边开满橙色野花。夕阳下一切都显得很太平。
馆内一排排巨大黑色管道和机器,行走其间,印象深刻。
自来水可以算是现代人生活最大的福祉之一,缺了它的时候,才发现它有多重要。联合国17个可持续发展的目标之一就是清洁饮水和卫生设施。由于经济低迷或基础设施陈旧,每年数以百万计的人口,其中大多数是儿童,死于供水不足、环境卫生和个人卫生相关的疾病。
从中学时候就知道我国水质型缺水,去自来水博物馆怀一下古,强化一下节约用水的习惯,是积累功德的好事。同时也在想,不论是闭关锁国的朝廷,还是愚昧仇外的义和团,最后还是抵挡不住现代化的好处。旧时代之崩塌,新发明的到来,都是加速度地发生。
唯一不需要自来水的也许是生活在印度恒河边的Aghori教派。三岛由纪夫曾在其小说借主人公之口说恒河“越污秽、越神圣”。3月看到CNN一个纪录片,全裸生活的Aghori大师在漂浮尸体粪便的恒河中沐浴,用骨灰涂抹全身,食用死人脑和粪便。勇敢参与其仪式的美国学者提问太多,大师发怒,拍摄失控,片子结束。世界之大,底线之低,无奇不有,没有一代代对这般极端环境成功适应造就的强大基因,那就好好地保护环境节约用水罢。

2016/08/06

再见,陆老师

Published at FT 中文网 8/2/2016
7月29日周五早上,上海高温炙烤。出门路过菜场,只见人头攒动,生活气息浓重。我感觉有点恍惚,昨天下午,在空调强劲的新华医院,陆谷孙老师真的走了吗?
世事变幻,时空转移,感觉都是一瞬间的事。24日周日傍晚在北京地铁里,我收到陆老师的高足“@文冤阁大学士”朱绩崧微信,说陆老师两天前发病进了医院,情况不乐观,问我何时到上海。
怎么能是两天前的那个晚上呢?那天晚上我还在朋友圈发帖说北京某烧饼铺真有腔调,陆老师就在微信上跟我说,这“有腔调” 不算正宗上海话呢。他发来好玩的小猪表情,还说“我积存的猪猡没闲话说了”,我就觉得他真可爱。无关人生教诲,无关学问钻研,没想到这却成了陆老师最后对我说的话。
第二天赶回上海,立即去新华医院。想起两年多前我也来这里看过陆老师,院内一株樱花开得灿烂。那时他已恢复,谈笑风生,其乐融融。而这一次,他却昏迷了。我们进去,他的头朝我们微微侧了一下,一个眼皮也似乎微微抬了一下。我愿意认为,对他说的话,他全有听到:陆老师,请加油好起来,你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没有做,小猪猡表情还要继续发,有些讨厌的人和事要骂还是得骂,我下次从北京回来再来看你呢。说的时候,我轻轻摸着他的手,因为我不知从哪里看到,物理接触有助于传达支持,减轻痛苦。
我难过地离开医院,但依然抱着希望,觉得陆老师还会好起来,来证明我们这些伤心全都是瞎起劲,然后等他笑我们的多愁善感。我这后知后觉的人,虽然在人生观层面深刻了解无常,但总不觉得坏事真会发生。之后几日,不时询问每天守夜的大学士,他的回答总是:老样子。
28日的上海也是40度高温,午后突然狂风暴雨。就在此时,传来陆老师走了的噩耗。他终究还是解脱于凡尘了。大学士说陆老师属龙,龙行有雨,真有道理。陆家嘴路上瞬间没了行人,众高楼在风暴中显得更加未来主义。
赶到医院与陆老师告了别。我这人从来不能哇啦哇啦地哭,只是流着泪,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我的伤心带着难以置信。我在病床边站了许久,最后轻轻按着他变瘦了的手说,陆老师,我们下辈子再见哦。
6点多,灵车把陆老师接走。车在医院后院绕来绕去,亲朋学生跟在后面。这段路走了好久,走得好沉重。不过,我真心觉得他只是抛弃了这副皮囊,去了更好的地方,不然为何一转头就看见天空出现红色的晚霞。
8月1日下午,龙华殡仪馆最大的厅摆满花圈,人山人海。屏幕里放着电视纪录片,大厅里又回响着他说话的声音,令人十分伤怀。陆老师的影响深远,各界人士包括国家领导人都送来花圈吊唁。而对于我们,失去是一位亲爱的老师。本是蓝天白云,可是仪式完毕出来的时候,又下雨了。陆老师真的走了。
在此世间这辈子,陆老师是我们本科时英美散文课的老师。他学问好,又热爱英语和文学,声音洪亮,上课很有劲。有人说他傲气,我一点不觉得。他也挺幽默,我们时不时可以笑起来,之后回想的时候可以再笑一遍。他布置的作业一般是写作文,批阅得很认真。有一次,我写到“动物园猴子茫然地看你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剥花生, 实在太像一个小老头”。他的评语是,It’s very unkind of you to say so (你这么说真不厚道)。哈哈。多年后,他还记得我有点男孩子脾气,上课发言挺积极,不举手就直接大声说了。我皮厚地说,我这样有助活跃课堂气氛嘛。大学士就在旁边揶揄,陆老师还用得着你来活跃气氛?!他就笑。
后来去美国读研究生,陆老师也帮我写了推荐信。回国后去他家探望,看到他的模样和我读书时差不多,反而更精神。每天雷打不动地饭后散步,也是好习惯。我很是为他高兴。他要做的事很多,除了继续写文章,研究词典,还在整理他父亲的文字,因为历史是不能忘记的。这一切都好酷。我也简单报告了一下我近来的经历和回到老地盘的感想,他也关心地问东问西。这时候,我倒也不觉得他是“老神仙”了,他问的明明和我爸妈问的差不多嘛。
自从当年出国读书,为了和国内亲友保持联系,不让距离淡化感情,我开始写流水账般的博客,报告我的见闻,并自说自话地用email群发,包括给陆老师。他居然几乎每次都看,有时候还回复两句。被他表扬了,我就很欢喜。后来,他还介绍我给报纸写过几篇书评,只是我自己读书太少,未能坚持。回想这一切,陆老师给我那么多帮助,我如今只能好好做人,争取再多看看书写写字了。
我可以说陆老师还有些童心未泯么?某年春节去看他并蹭饭,正巧那时候iPhone出了Siri不久,陆老师就问了一大堆问题,Siri的回答令他哈哈大笑。陆老师很能接受新事物,很快就能得心应手,或许也可以用“潮”来形容他。微信流行之前,有段时间他微博玩得不亦乐乎。刚才再去看了一下,只觉得好欢乐,即使有些是大学士代发的。网上有些人非常懒惰,遇到很基本的英文问题,把陆老师当金山词霸或家教直接在微博评论里问他。陆老师居然还好脾气好耐心地逐个回答。我看得都怒了,在评论里回那些人,虽然谷歌上不去,你们还是有度娘。这么低级的问题还好意思问陆老师,浪费他时间和精神。碰到陆老师,我也请他节省精力,晚上早点睡觉。他笑着说“噢”。我想他当老师习惯了,所以那么善良,有问必答。
复旦外文系办外文节,承蒙陆老师抬举,2009年和2011年我两次回校担任讲座嘉宾,和陆老师及大学士等学问比我大得多的人一起坐在台上,这酱油打得十分惶恐。大厅下面黑压压一大片人,还有不少外校的学生赶来,陆老师真是复旦最受欢迎的教授了。说是讨论外语学习,也谈到一点人生感悟。听他讲对英文的兴趣,如何灵活地学好英文,我觉得自己原著看得太少,很惭愧。好在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如今虽然混迹银行业,还得努力保持一点日月光华。
我最尊敬并最喜欢陆老师的地方在于他坚持理想,爱憎分明,从来都不装。他微博上的自我简介是: 用理想主义的血肉之躯撞击现实的铜墙铁壁。对于社会上看不惯的事,他很上心,时不时要写点东西评论一下。去他家,也常听他点评时政。有一次我微博上转了一篇文章,确实有点让人心生绝望。他隔了几天跟我说,你转的那篇文章让我郁闷了好几天。我一下子觉得很抱歉。我还是希望陆老师开开心心的,为那些事郁闷也没有用。现在他是不用郁闷了。倘若他下次依然回到这里,这世界总是越来越好的吧。
在病房外等候时,听他的亲朋说,陆老师对穿着不讲究,是个自由自在不爱被形式拘囿的人。他显然是性情中人,据说以前有张照片背景里啤酒瓶堆成山。陆老师挚友也不少。有个大胡子老外,这次特地从美国飞来,看了他最后一眼。听说他们以前一起喝过酒,这样的交情真令人羡慕。
“死之隶属于生命,正与出生一样。举足是在走路,正如放下也是在走路。” 泰戈尔如此形容人生,说得很对,说得很妙,但是不解决问题。无常是人生的常态,失去也是最普遍的事。人有感情,会快乐,但失去的时候就无法避免痛苦。人类从来没能做好充分的准备,去接受失去这一现实。所以,现实总是感觉超现实。这个礼拜的世界和上个礼拜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不过,陆老师满满的人格魅力,那么有个性又潇洒,一定不喜欢我们哭哭啼啼的。所以,作为有幸受过陆老师教导和恩惠的人,继续做自己,保持一点理想主义,不要被实用主义或物质主义所打倒,并且晚上早点睡觉,也算是用实际行动表示对他的怀念吧。

2013/06/08

既然不是小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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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uploaded by Huan!

在《丰饶之海》第三部《晓寺》中,三岛由纪夫详细描述了主人公的印度之行。绚烂阳光照耀在神圣的恒河上: 人们在河里沐浴、在河边火葬,活人的纱丽和死人的裹尸布色彩都很鲜艳。河面上漂着供花,圣牛透过焚尸的白烟向他望来。由此就有了领悟:越污秽,越神圣。

在《在印度佛教圣地该做什么》中,不丹那位很酷的宗萨钦哲仁波切说,不要以为那些圣地静美如度假胜地。事实上,圣地周围脏乱贫穷,但生老病死正是悉达多产生出离心的现实环境。 证悟并不是被美景感动,而是对人世苦痛的形成正见而超然。

那么,既然不是小清新,那就应该重口味。重口味比小清新更令人向往、更神圣。

2012年去过最重口味的大概要算马来西亚吉隆坡郊外13公里处的黑风洞(Batu Caves)了。

二月去吉隆坡开会,恰逢印度教的大宝森节(Thaipusam)。当地同事警告说,一百万朝圣者将浑身穿刺、涂抹颜色地穿过闹市前往圣地,他们用银针穿透脸颊或舌头,或在背部穿上许多钩子,挂上各种小供品。那时城市秩序会一片大乱,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将在机场附近某酒店足不出户地开会,确保太平。

当地同事是穆斯林,从未凑过此热闹。但我觉得错过这样的混乱实在太可惜了。北京到吉隆坡不是每天都有航班,我就早到一天去凑热闹。

吉隆坡最著名的自然是双子塔,到此一游即可。我急吼吼地上了去黑风洞的火车。这一天是2月5日星期日,而节日在2月7日,车站里已事先张贴好了节日时刻表。

大概是因为穆斯林传统,火车有粉红色的一节只供女子乘坐。有一个貌似东亚的耳机男没注意,上车坐了好几站。看得出他有些诧异,为何周围绝大多数都是头巾女。后来终于发现了玻璃上贴的标识,窘然逃离。

大宝森节是为了纪念一个女神给了Murugan神一把神奇的标枪从而打败了恶魔,Murugan是泰米尔人的守护神。按照我读书时研究斯里兰卡种族冲突的记忆,他们主要分布在斯里兰卡和印度南部。而黑风洞则是印度之外最著名的印度教圣地之一,大宝森节之游行将在此达到高潮。虽然印度教在印度灭了我们佛教,我也没有心存芥蒂,还是乐意见识一下。

出了车站,即见小贩无数。继续走,道路两边搭满棚棚,贩卖五颜六色缀满亮饰的衣服和银色的祭祀用品、还有同样五彩缤纷的糕点小食。满街全是盛装的印度人。夹在棚棚间,有个大亭子, 中间一小间供着个小神像,三两个信徒们排着队接受门口神父的祝福。四周,人们或坐或躺或吃盒饭或聊天。

而俯视这一切的,是个两层楼那么高的绿皮肤长着半鸟半猴脑袋的神,他身材壮硕,表情镇定地用双手撕开了自己的胸口,里头站着一男一女。

好呀,重口味来了。我总是为一切色彩鲜艳的混乱状态而激动。(画外音 ---- 牛看到红、狼闻到血也是这样的。)

黑风洞在半山腰,先要爬上272级台阶,才能进洞。山脚下彪悍地站着个四十多米高、手拿标枪的金色Murugan神像。四周的亭子盖上都是五颜六色的小神像,只是日晒雨淋,颜色有些黯淡。入口处拥了许多印度人,大概是在办理朝圣的手续。鸽子与鸽粪乱飞,地上有无数丢得乱七八糟的拖鞋和凉鞋。上山的人回来以后何以能找到自己的鞋,真是一个谜。

炙烤的阳光下,印度人一身明黄的行头,头顶装满牛奶的不锈钢罐子(难道神爱喝牛奶么?),一步一步上台阶。佝偻的老太拄着拐棍往上爬,每走几级就要休息一下。小孩剃了光头抹了黄粉,令人想起京城名点驴打滚。男人赤裸上身,有一人背影身形妖娆,我某老板后来看到照片颇为好奇地问我,这是女的嘛?

终于我也爬到神圣的洞口。我国各溶洞景点,千篇一律地打上七彩灯光,导游指导着你的想象力,告诉你这个是观音送子、那个是西天取经,讨尽一切口彩,俗到难以忍耐。而这个大山洞里只是洞壁神龛或神庙里供着比真人还小些的褪色五彩神像,还挺低调的。

洞中蝙蝠飞来飞去,鸟粪或人或变质牛奶的臭味与香烛花朵的馥郁混合在一起,气味颇为奇特。满地都是垃圾,包括供品的塑料包装袋和空塑料瓶。黄金周在高速公路和海南海滩留下无数垃圾的某些祖国人民其实也有海外的阶级兄弟。一位黝黑干瘦满头银发一身明黄纱丽的老太太长久地坐在神像边的石头上,她裸露干瘦的手和脚布满斑点,一旁有几只骄傲的公鸡逡巡。前来朝圣的人皆为赤足,与这粗糙的环境相处和谐。

再走几级台阶,里面的洞通天,因此更为光明。除了神庙,就是众多的猴子。猴子们打打闹闹,或下贱地舔着流到地上的牛奶、或聪明地从人手中取走食物。

黑风洞外可以远远看到市中心的双子塔 ---- 这两个世界其实也不是那么远。比起双子塔下的购物商场,这里的印度地摊可是有趣多了,我顶着烈日,流连忘返。

坐火车回到市内,从漂亮的老火车站出来,被对街壮观的莫卧儿式老建筑吸引,我稀里糊涂闯进马来西亚铁路总部的院子,周末居然没有门卫。接着又逛到宏大美丽的现代建筑国家清真寺,他们让我穿上紫色的长袍、戴上墨绿的花头巾,把我变成了一个茄子。

我和同事约在Merdeka 广场见面,乌云压来前最后一线阳光扁扁地照射在摩尔式建筑上,十分迷人。此地为吉隆坡老城的中心,1957年,马来西亚在这里宣告独立。过去的最高法院现为信息文化部,突然一阵暴雨,我们坐在其门廊下躲雨,旁边慢慢积聚了行人和助动车。我虽然极讨厌潮热和下雨,但这种天气让人慵懒停滞,很有暧昧而懵懂的电影感,坏坏地令人喜欢。

暴雨只是一小会儿,我们在雨后夕阳中逛到了中国城。天黑之后,我们来到大宝森节游行起点的印度庙Sri Mahamariamman Temple。印度庙似乎特别注重门面,一层层的宝塔上,各种神人和动物。节日即将开始,庙外停着一辆金灿灿装饰繁复的马车,庙里灯火通明,各色神像虽然长着两个头或有红红绿绿的皮肤,并不吓人。信徒们排着队膜拜圣物,接受神父的祝福。四周,人们或坐或躺或吃盒饭或聊天。

真可惜啊,当我们2月7日在冷气太足的会场里讨论着我们业务的计划和愿景的时候,我想象着有许多许多的朝圣者正以自残的方式从此庙出发,穿过闹市,浩浩荡荡热热闹闹地前去黑风洞。虽然吉隆坡将为此交通瘫痪,祈求好运与太平的传统还是一定要保持的。在如今多变的监管和经济环境中,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也许魔幻地祈祷与认真地干活儿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又想起2011年5月在曼谷一场暴雨中,我跑去一个Sri Mariamman Temple。第一次见到印度庙的我被色彩艳丽、胸部丰满、肚皮圆滚滚、衣不蔽体的女神们吸引了,她们表情凶悍、手拿尖刀、霸气地蹲在屋檐上。我赤足走过积水的水泥地,走进烛光摇曳的昏暗神殿,先看到旁边一排陶瓷的观音菩萨、关公、弥勒佛,再看到正中间小房间里有个很小的神像。门前一印度神父招招手让我过去,我吓了一跳。他身材壮硕、黑乎乎毛茸茸的,下身只围了块白布。靠近他,我有点压力。他在一旁的盘子里蘸了下,在我额间点了一个红点。

接着乘地铁去和我泰国前同事吃中饭,我也不舍得将这个吉祥痣洗去,直到他给我和那一大碗素可泰面条合影留念才行。在这个佛教国家,既然印度教地位不是很高,在地铁里我这样子多半有些滑稽:那个红点在雨水和汗水的作用下,化开还流下来了。我好像一个打过群架受了皮肉伤的小流氓。想起初中时颇爱印度诗人泰戈尔唯美的诗集《吉檀迦利》,如今种种重口味的印象真不太搭配。

但是重口味到了另一境界,则是在2010年6月的新奥尔良。已经有200多年历史的法国区不但有美丽的老房子、充满灵气的街头艺人、陌生人的微笑、放荡的波旁街,也是吸血鬼故事的多发地段和伏都教的地盘。法国区的边缘有著名的墓园。新奥尔良雨水很多天气又热,为了防止死人在地下腐烂甚至随着洪水浮出地面,棺材都直接放在地面上,外建高大的石屋。这么多年过去了,野草从缝里长出来,也不晓得里面是个什么状况。Brad Pitt年轻俊美时演的《夜访吸血鬼》故事就发生在新奥尔良,原著作者Anne Rice也是本地人。想来既然棺材都在地面上,吸血鬼白天回家睡觉比较方便。

而墓园马路对面,按照旅游书的介绍,应该有个伏都神庙Voodoo Spiritual Temple。我找了半天,只看见一个卖伏都教小玩意儿的小店。推门进去,店里坐着个胖胖的非裔女人在上网,我就问她Excuse me. Where is the temple?

“Temple? I AM the Temple!” 她声如洪钟般地回答我。她的气场好强大,我被她镇住了。她接着不大满意地说,人们都以为Temple是一个房子,思想怎么这样狭隘呢。我赶紧解释,在我们那里,庙确实就是房子;我对伏都教不熟悉,正想了解一下。我突然想起来,她该就是旅游书上说的女神父,是神庙的创始人和主体,不好意思我竟然把她当作了老板娘。(后来上网一查,她还应邀在Nicholas Cage与猫王女儿之婚礼赐福过,不过那段婚姻很短……)

讲了一会儿她终于心软了,往里屋一指,说,进去吧。走廊旁架子上全是瓶子,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女巫的家当就该是这样的!而所谓神殿,还是一间铺天盖地放满各种东西的房间,除了非洲面具,也有若干中国元素:瓷观音像、关公像以及烛台之类的。旅游书上说,这些东西放得都有讲究。我觉得吓人倒怪的,赶紧就出来了。

女大师的心情显然已经转好,指着一旁的银发白人男子,说是她的丈夫,追随她的。她又说在全世界各地游历,包括日本韩国(对她来说,亚洲人都是一样的),也包括我曾混迹几年的New Haven,并把她的facebook页面给我看。我恭恭敬敬站在那里跟她闲聊了一会儿,客客气气地离开。

晚上回到旅馆,我觉得脖子后面很疼,照镜子,发现居然有两道暗红伤痕。科学的解释是,新奥尔良天气潮热,我出了太多汗,我的合金项链起了化学反应,磨破了我的皮。但是在拜访过吸血鬼出没的古墓和伏都教女大师之后,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总之呢,各种各样的宗教,不论靠不靠谱,除了给人希望与慰藉,都是多么有趣的文化呀。每一个多种宗教信仰交融、容忍多样性的地方总是最有趣的。小清新(或者太正统)有时不免无聊,重口味才能让人精神一振。

2012/08/05

总还有些别人在笑

发表于《东方早报》-《上海书评》 2012年8月5日 星期日

福州路上大大小小的书店都有特价书卖,可是很多都很烂,倒贴给我都不要。古籍书店的三楼却是例外,对品味有些冷僻又乐于淘宝的人是个好去处。很多年前的老版译文或译林的名著、各种各样的学术书,看着书名你都觉得很有文化(即使其实多半会缺乏耐心看不下去)。大概因为是积压存货,折扣很深,不买几本不甘心。

也就是这样偶然,花了三块五买了一本1999年译文版的小说《华盛顿广场一笑》,作者Raymond Federman。英文原版则更早出版——1985年。

我喜欢这个书名。我曾去过纽约的华盛顿广场,那一带充满人文气息,旁边有纽约大学法学院,周末附近又有人们摆摊的集市,有点嬉皮,闲散又颓废。而“一笑”两字本身似乎就蕴含了默契、想象、不确定性、暧昧、若有若无、似是而非。英文书名是Smiles on Washington Square,其实不止一笑而已,副标题A Love Story of Sorts。这是个似是而非的爱情故事。

上Facebook发现Raymond Federman居然也有一个专页,可以成为他的粉丝,尽管人气并不旺。看着看着,发觉不对,怎么是个讣告?又找到他的博客。2009年10月6日他的女儿发了一篇简短的文章,情真意切,令人感伤。

2009年10月6日,我在干嘛?翻看了一下记录,我和朋友去东亚展览馆参观了民俗博览会、在八万人体育馆下布置成“文革”时期车间的餐馆吃了一顿川菜,然后去上钢十厂旧址如今的红坊:大草地令人心情舒畅,雕塑馆里有些重口味的作品。Mao Live House筹备开业,里面摇滚乐队正在练习。之后再和另一朋友喝咖啡谈事情。谁知道当我们笑着过周末时,在遥远的San Diego,这位写出我很喜欢的小说的作家经历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正如他博客的标题句所说:

笑:笑吧,世界上有些人在哭泣的时候,总还有些别人在笑。真是一个绝妙的平衡,从无例外:不论是笑还是哭,最后全都一样。

(Laugh: yes because when some guy weeps somewhere in the world there is always some other guy who laughs somewhere else: happy balance! Never fails its normal equilibrium: laugh or cry it all comes out the same in the end!)

确实,在这世界上每时每刻,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麻木有人激动,可是到了最后,都是一样的。真是有点佛教思想呢。

每次参加聚会,人们过于热烈地谈论着职业成功、买房子和育儿经时,我就想,有什么好折腾的,反正最后都要死的。有时候我就这样说了,这盆冷水浇的,大概很多人就此讨厌了我吧,但我应该算是帮助破除执著的上师才对。

回到正题上,回到小说本身,则是彻彻底底的似是而非。

小说,作为虚构作品,绝大多数时候都被作者写得好像是真的一样,否则就说明他写得很失败(话说,著名的《穆斯林的葬礼》是我看过最假的小说了……)。

在这本书里,退伍军人男主角和知识分子女主角在华盛顿广场参加政治运动相遇时,如果不只是微微一笑而是进去喝了杯咖啡会怎么样?即使没有,后来在书店重遇如果他们有所联系会怎么样?小说一开始,男主角已经在忍受岳母的唠叨了,而后来读者才意识到,也许男主角从来就没有遇到过女主角,也许女主角从来就不存在。那幻灭的爱情也许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也许整个小说就是男主角的想象和回忆的混合体。

因此,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爱情故事。而叙事结构、语调风格么,也是这样的。所谓爱情或故事或者爱情故事,或者真实的人类生活,就是如此,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我们有无穷的想象,诠释许多的可能性;到最后,你也分不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想象了。而那些情绪,是真的,到后来,因为反复的想象和回忆,也变得虚幻了;或者一开始就是想象的,经过反复回忆,从而变得强烈或真实。这是有科学的心理学基础的。就像人类归纳每一次的恋爱,所有的归纳法总是为一个由直觉而来的观点服务。就像用科学来证明宗教一样不靠谱。

虽然小说的结构和叙述相当魔幻,那些心理描写和对世事的勾勒却十分真实,一点也不像其他晦涩看不懂的实验派作品。

人生嘛,本来就充满了偶然。无数独立概率事件和无数相关概率事件的混合体。人生和世事的发展,犹如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河的水分子,谁知道你在哪里碰到一根树枝,你突然就转了方向,流到了这边或那边。然后在下一个岔路口,你又遇到一颗石子。或者直接蒸发,进入大气水汽循环系统,变成云,变成雨,落入大海或阴沟。

但人也不完全像水分子这么被动。男主角在犹豫微笑之后要不要上前请姑娘喝一杯咖啡的时候,姑娘也许已经走过去了。于是不了了之。就像别人欺负你,你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过于生气,无言以对。然后你想出一句绝妙的反驳的话,可惜时机已逝。

书中比较有趣的一段话是,鸡蛋和火腿的早餐——对鸡来说,那是卷入;对猪来说,那是献身。说的是政治活动,也可以是爱情和工作。而人总是可以在卷入和献身之间的尺度游走,不清不楚的。

这书看得好惆怅。所有的一切,都是或许与偶然,后知后觉或先知先觉也全无干系。根本无所谓,不论是笑还是哭,到最后全一样。

2012/06/22

新疆奇遇记(5)大结局 (终于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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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鲁番是我们下个目的地,现在却地震了,碰上余震怎么办? 在路边等到下一辆回伊宁的大巴,到了中转地再说吧。

伊宁的新火车站在城外,很有伊斯兰建筑的风格。路边大如人面的月季花,暂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很不情愿面对事实,但还是要为下一步打算。我的风险意识有所抬头:索性飞去南疆喀什吧?好像来不及。Y嘲兮兮地说,要不再回赛里木湖找那个帅哥吧;嗯,我看行。我们三个盲流坐在售票窗口下的地上,一时没了主意。这时神通广大的Y收到短信,在吐鲁番某旅行社工作的人告诉她,过来没问题。那就还是去吧。反正我去过赛里木湖,死而无憾了。

火车傍晚才出发,我们再次来到伊宁的拜吐拉清真寺,在日光下将它看了个真切。月季花盛开着,两三个穆斯林在寺内礼拜,宣礼塔下两个老大爷摆着摊儿卖干果。我们在路边一维族大叔的冷饮铺坐了下来,他从一块巨大的冰上用刀铲下细细的冰渣,拌入酸奶。我们还要了自制冰淇淋。我喜欢和当地人搭讪,大家都很友好。

清真寺附近收费公厕气味大得让人无法靠近。我们走过伊犁审计局的大门,门口桌子后坐着一位大叔。我灵机一动,说我们找不到洗手间,可否借用一下。他说,可以是可以,你们登记一下,一个一个进去。好吧,那么来访事由写什么呢,他说,那……你们写“办事”吧。大家哈哈大笑。这时他领导来了,问了咋回事,微笑着说,不用登记了,都去吧。

旅途中,陌生人的小小善意总是显得特别甜蜜。我坐在门口等她们“办事”的时候想,新疆真是我去过最友善的地方了。但接着又看到挂在墙上的防暴装备,似乎又在说世界并不这么简单。

在一家民族用品商店,各式各样的头巾帽子五彩缤纷、琳琅满目。售货员教我们各种包头巾的方法,给我们一条条地试,还让我们拍照。别的售货员议论说,她们大概是回族吧,还问我们这个售货员,他们要买吗?她回答说,不买,就拍拍照。她这么好,头巾也美,我们各买一条。

春节期间看到网上新闻,说伊宁地区颁布通知,要求淡化宗教气氛,不蒙面纱不留大胡子,并称阿拉伯装束为非正常现象。我被重重地恶心到了。为什么他们的愚蠢和恶劣没有底线呢?这是主动挑起矛盾吗?这是留发不留头吗?

最后来到伊犁河大桥边,碧蓝的晴空下,不少人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游泳,颇为惬意。在这里看人,觉得自己好像在俄罗斯。

上火车前,Jing的水果刀被没收了,这里提一下以表纪念。我们之前只买到硬座票,但又幸运地补到了最后几张卧铺票。对铺的大叔在吐鲁番工作了很多年,说那里经常地震,没事儿!可是晚上他呼噜打得实在太响了,为了大家的福祉,我只好经常去踢他的床,暂时缓解一下雷声,争取立刻睡着。

迷迷糊糊地,我在热烘烘的空气、大叔的呼噜声以及自己压抑的咳嗽共同造成的疲惫中睡去。睡前我记得看到窗外的北斗七星;清晨,我莫名其妙地醒来,正好看到日出第一缕阳光。

早上到了乌鲁木齐随即转去吐鲁番的火车。我国新闻往往有迷惑性,看到车票都在正常发售,才说明局势没什么问题。在候车室看到无数年轻的兵,一问是去喀什拉练的。我们与之同车,people-watching了一路。这么多小伙子,全都精力无穷,不停来来回回,在车厢的相连处抽烟,但没有一个有随手关门的习惯。即使是个小班长,也颇有领导的派头,对手下吆五喝六的。此地到底是多民族,有些完全是俄国人的样子,说着新疆普通话。我们忍不住多看两眼,适应一下。

吐鲁番火车站离市里有50多公里。我们此行首次包了辆车,驰骋在无际的荒芜间。

说是荒芜,其实也不尽然。我们遥远的左边有高出地面的轨道,司机说,那是在修高铁,以后北京到吐鲁番只要12小时。那一天是2011年6月9日,奇丑无比的铁道部长刘志军虽然已被抓了起来,温州的动车事故还没有发生,全国人民对铁道部的愤懑还有没有出离到那个程度。而我们遥远的右边,则有蜂窝状四面通风透光的葡萄晾房。我坐在司机旁,前方道路通向天边,路的两边则是砂土,与前几天水草丰沃的草原形成鲜明的对比,可是同样的广阔还是让人觉得无比舒畅。

吐鲁番市容颇为整洁。行道树很奇怪,下半部分的树叶枝条下垂着,上半部分都往上长,原来那是榆树和其他树嫁接的产物,兼顾抗旱与遮荫特性。

我们饿了,司机就将我们带去一家颇有特色的饭店吃饭。这天还在高考,饭店挂着横幅“高考学生就餐处”。饭店宽敞而亮堂,很有伊斯兰特色。女服务员穿着长袍,很美丽。馕坑肉,也就是在烤馕的土坑里烤的羊肉,又香又嫩,好吃极了。胡萝卜和羊肉的手抓饭也好吃极了。就连那有着花纹的铜茶壶,我也很喜欢。吐鲁番之行,开了一个好头。(话说乌鲁木齐驻京办 – 新疆饭庄的馕坑烤羊腿很不错,可以与之媲美,但要早点去。)

城外的交河故城,由车师国于公元前二至五世纪初建,唐代被纳入版图,当时鼎盛,元末衰败。但是在古代,中国究竟是一个有些模糊的概念,特别是到了边远地区。 “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一句不动脑子的套话,看看首都博物馆的陈列,北京老早也是契丹人的地盘。朝代更替,成王败寇,全国山河也不会一夜之间变色。我们的洗脑课,余毒很深而久远,好在人的独立思考总有出头之日,好在互联网是堵不住的。

交河古城的神奇在于即整座城市基本上是从黄土高台表面向下挖出来的,包括寺院、官署、城门、民舍。特别是街巷,狭长而幽深,如同战壕,而那一片层层叠叠的婴儿集体坟墓更为诡异。这个地方真不像在地球上。虽然温度很高,却很干燥,所以觉得可以忍受。唯一无法忍受高温的只是Y的鞋底,完全脱胶,掉了下来。

火焰山作为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家,其实是一条十公里长的山脉,卖票的景点相当无聊,树立了些西游记人物,供参观。司机强烈不推荐我们去,而是沿着火焰山前进,开到好看的地方再停下来让我们拍照。火焰山颜色红黄,寸草不生,但线条其实颇为柔和,正如飘曳的火焰。我说,这里好像月球啊,司机笑起来,你去过?火焰山有的地方可以爬上去,然后惊讶地发现,地表其实颇为松软有弹性,好像橡胶跑道。在裂开的山谷,有细细的水流经过,两边则立刻长着碧绿的植被。可见钻石有个屁用,世界最重要的还是水。

坎儿井据说是汉代发明的灌溉系统,通过挖明暗沟渠,利用地下水,减少蒸发,进行灌溉。走在里头,真的很阴凉!司机说,吐鲁番最热可以达到八十多度,以前没有空调的时候,大家都躲到地底下。我总觉得古人比今人智慧多了。

六月,葡萄沟一串串青色的小葡萄都在架子上。司机说,有一种玛瑙葡萄,极美味。但是无法储藏和运输,人们就在那个季节,坐在葡萄架子下大吃特吃。真令人神往。

在火焰山旁边的砂土平地上,我们看见一片小房子。司机说,几年前,他们说河南人口太多,新疆地广人稀,就打算迁移一批过来,在这寸草不生、热得要命的地方,造了这么多小房子,居然还给通了自来水。最后也没有人来,这些小房子也就莫名其妙地留在了这里。很多年以后,沧海桑田,如果考古学家挖地三尺,发现了这么一批莫名其妙的小房子,一定觉得很神秘吧,说不定还得出什么这是外星人定居点的结论。而事实上,这很可能只是某些脑子进水的官员突发奇想从而实施的计划。天朝的GDP很多就是这样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新疆的公路还真不错,在这儿开车很爽。

我们坐大巴直接从吐鲁番回乌鲁木齐。车在无边无际的戈壁中前进。小鸡啄米机一下一下地从地底下挖石油。打开车窗,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猛烈的热风,照相机的自动对焦失去了功能。难怪这里有那么多风能发电的白色风车,无休无止地转啊转啊。

次日去天池,离乌鲁木齐两小时车程。因为新疆之大气,我们的眼光和心胸因此变得广阔,觉得两小时好近啊。因为近,天池已被开发成一个典型的景点,我们好久没有看到成群结队的旅游者,简直有点不习惯。在山下还是阳光明媚,到了山上天池,天就开始阴沉了下来。天池颜色蓝绿,有点像九寨沟某个海子。我们走着林间小径下山,这时开始下雨,路边一个瀑布水势凶猛。下到停车场,开始下了冰雹。可是,下了山,还是晴空万里。

回到乌鲁木齐,晚上去星光夜市吃东西。这里真热闹,死后被烤的全羊头上打着蝴蝶结,跪在那里。羊肺照样大得匪夷所思,烤冷水鱼在烤架上转圈圈。维族小伙子高举一盆盆切开的哈密瓜在大排档间穿梭,要我们试吃。牛筋超级好吃,美中不足是我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牛筋牛杂等重口味食物和我那清火的药显然打架了,第二天我在非常有意思的新疆博物馆里终于感到很不舒服,时不时坐在地上休息,无力再去和他们去北园春市场买干果,看完躺着的干尸们就赶紧回旅馆也躺下。

6月10日下午,我们和巨大的登山包共同挤在出租车的小小座位上, 去乌鲁木齐的机场。强烈的阳光很晃眼。想起六一儿童节之夜我们初到乌鲁木齐一点方向都没有,想起那天下午从公司出发去坐2号线去浦东机场的时候,上海也是这样好的阳光。我从不愿意想像未来,因为计划往往是徒然,不如直接等待惊喜。

在虚弱的几个小时里,我的咳嗽神奇地停了。等我恢复,咳嗽就顽固地维持了四个月,在帝都的生活显然对此没有帮助,直到10月份在空气清新的山里呆了几天才彻底与咳嗽告别。

新疆之行再一次证明,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玩得太高兴,之后的工作就该把你累死。于是,想赶紧退休回新疆放羊的念头愈加强烈;心,放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都是去年6月的事了,一年过去了,我才把游记写完。那就算一周年纪念吧。

2012/04/07

王尔德之瞎了眼的爱情 (Love is Wic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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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把王尔德(Oscar Wilde)的De Profundis 战战兢兢断断续续地看完了。战战兢兢是因为我觉得我在偷窥别人的绝情书,断断续续是因为他无休无止的纠结,我经常要为他停下来叹一口气。De Profundis 意为From the Depths, 有人将他译为《自深深处》。

王尔德是个大个子,但他心思敏感,文字唯美,是我最爱的作家之一。小时候在语文书第一次接触到他的童话《快乐王子》,这么凄美,不见得适合小孩子看,除非被选入的目的是为了展现资本主义社会的凄惨。快乐王子看到满世界痛苦的时候,已经成了塑像,来不及像释迦牟尼那样在王子阶段时出家,所以他只能叫小燕子把自己身上的珠宝分给穷人。冬天到了,小燕子无力迁徙,冻死了,王子的心也碎了。《自私的巨人》里,孤独自私的巨人的心被来他花园玩的小孩子融化了,巨人看到小孩子手脚上的伤痕,小孩子回答说,这是爱的伤痕啊。最后,巨人在树下死了,满身盖着白花。又有爱又有超自然的暗示,总让我很惆怅。

王尔德作为成功的剧作家和诗人,总是妙语连珠、语惊四座。他个性张狂,主张艺术唯美,超越讨论道德的范畴,生活在时代之前。如果是现在,法律进步了,他有多少个男朋友,也只是他的私生活而已,何至于搞出官司。

王尔德和比他小16岁的波西(Bosie) 交往三四年,基本算是包养了后者。这位牛津大学的辍学者,相貌清秀,品性恶劣。他热衷奢侈生活,喜欢高级餐馆和昂贵礼物,当然一切都是王尔德买单。当他生病时,王尔德全心照顾,而王尔德生病时,他却不理不睬,还冷酷地说,你没了偶像的底座就很无趣了,下次你要病了,我就会离开。 王尔德数次想要分手,他又回来装可怜,于是王尔德心软了。我突然想起电影《春光乍泄》里的张国荣。他老是回来说,“我们不如重新开始”。而这句话,对梁朝伟“很有杀伤力”。于是分分合合许多次,让心有戚戚的观众们也看得很吃力。

波西与父亲关系很糟糕,将王尔德也扯了进来。他怂恿王尔德告他父亲诽谤,结果王尔德吃不了兜着走。同性恋在当时的英国是非法的,况且又涉及到多名男子。法庭的公开审理有相当的细节,令人尴尬,想来克林顿曾略有同感。王尔德一开始在法庭上还口若悬河,把这场官司当作一场嘲讽社会的戏来演,但很快发现风向变了。他从风光艺术家的云端跌落,身败名裂,破产不说,还进了监狱。而波西却作为被老男人勾引的无辜男青年,全身而退,暂时人间蒸发。

王尔德在监狱漫长的煎熬中等待这没良心的,快两年了,还是杳无音讯,终于提笔写了这封巨长无比五万字的信给他。

王尔德一开篇就尖锐地指出,这封信将深深打击波西的虚荣心。他详细描述了他们交往的奢侈生活和官司的前前后后,以及波西之没心没肺给他带来的困扰与痛苦。虽说都在怪自己不够坚决未能拒绝波西和这段“友谊”,然而就实质而言,他就是直接地指责波西浅薄、没文化、挥霍无度,霸占了他本可艺术创作的时间、剥夺了他的灵感,将他卷入其家庭纷争,害得他穷困潦倒,锒铛入狱。当王尔德列举种种费用,我想,艺术家到底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嘛,世间的分手都挺难看的。王尔德还怪波西令他丧失了所有的意志力,完全向他的任性低头。好吧,波西确实表现得就是那个A打头的字眼,但是,这种关系么,都是你情我愿的,王尔德既然无法抗拒,只能说爱情压倒了常理。历数旧事,加以丰富的细节,一口一个“你”,好像在听一个怨妇的控诉,只是王尔德字字珠玑又一针见血,美而令人心痛,让人觉得读这样的信,非要有点自虐的倾向不可。

渐渐的,王尔德改变话题和语调,也许心情平复一点了。他说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打击波西,而是为了将怨恨从自己的心中去除。当他说真正将自己毁了的人还是自己,我为他的领悟感到欣慰。但很快地,他又相当自负地说,自己就象征了当代的艺术文化。之前,他的灵感都来自享乐的生活,如今从监狱中他深刻体会了悲伤,心中充满了谦卑。所以,监狱的苦难经历对他来说还是有意义的,从此他将内心强大。这一部分的内心历程有点置之死地而后生、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思,但励志积极的另一面让人觉得有点自欺欺人。我又感叹,人并不怕吃苦,人只是需要理由和解释才能解脱 。更夸张的是,王尔德还在耶稣的生活中看到了艺术家的生活,耶稣将悲伤和美完全地结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个诗人。而且耶稣是个最厉害的个人主义者,因为他注重的只是灵魂,犹如他自己,只注重艺术和自我的实现。

我很害怕一封令人心痛又充满八卦兴味的信就此结束,转而成为对宗教的诠释和对耶稣的赞美。人总在痛苦不确定的时候需要安慰,宗教和星相常常趁虚而入,但那样的信就会变得枯燥无味。幸好,若干页后,王尔德再度心潮澎湃,之前的内容回归,我可以继续看出,波西真是个混蛋,而他家人的参与,也令事情更加复杂。虽然王尔德那些头脑清晰的朋友也有劝他,他每每都做出了最不利的选择。

信到结尾,王尔德还提了他们再次见面的条件、环境与地点。出狱后,他打算先和朋友去海边洗涤心灵一个月,再去一安静的外国小镇与波西见面,波西还得改个名字才好。以前波西跟他有艺术上的鸿沟(又直指波西没文化),现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更大,那鸿沟叫做悲伤。但是只要心怀谦卑,没什么不可能,只要心中有爱,没什么很困难。王尔德还很强迫症地继续写,给他的回信可长可短,怎样装信封,该写给哪个地址等等。

我觉得,凭波西的人品,他收到此信,洋洋洒洒这么多页将他批得体无完肤,看了几句大概就会恼羞成怒地将它丢在一边。王尔德却还充满幻想,指望着波西认真读信,与他一同走过这段心路历程,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的少不更事,重新做人,这样他们还有复合的机会, 甚至“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可怜的王尔德,两年了,在你最痛苦最需要他的时候,人家都懒得理你,甚至要把你给他的信卖给报社,你怎么还不醒悟咩?

监狱每次只给王尔德一张纸,他写完一张,得再向监狱要。写完了整封信后,监狱并不准许他寄给波西。1897年出狱时,他把信交给忠心的朋友罗比(Robbie Ross),让他复制两份后,将原件给波西。但罗比留下了原件,把复写件给了波西。1900年王尔德去世。1905年罗比将信删节出版,隐去了一切关于波西的指称与细节。王尔德的遗愿里也有此意,从他的角度解释此事,或有助于恢复其家族的名声,有利于他两个儿子的成长。波西据说也读了这份出版物,但后称根本不知道信是写给自己的,并从未从罗比处收到或读过完整的版本 (有旁证说他是根本读不下去,这完全不出所料,可以理解)。1909年,罗比将信的原稿捐给大英博物馆,条件是先要封存50年。1962年这封信才得以完整发表,恢复其本来面目。

看来波西确实没读过那信,不然1897年8月(也就是王尔德出狱三四个月后),他们怎么会又在法国重逢? 两人的家庭与朋友都很反对这次见面,王尔德的妻子都不让儿子见他了,可他都不听,进而同居于那不勒斯。(我很好奇王尔德难道没问过波西对那份信的读后感吗?)但几个月后,他们又因经济原因,分道扬镳。3年后,王尔德在巴黎穷困潦倒地逝世,身边似乎只有罗比。


罗比据说是王尔德的第一个恋人,始终对他不离不弃。作为他的遗稿管理人,他又花了很多精力去追踪回购王尔德破产时卖掉的版权,并打击盗版和冒用王尔德名字的山寨黄书,最后又将一切版权和版税给了王尔德的儿子。1950年,王尔德逝世50周年的时候,人们将罗比的骨灰也放到了王尔德的墓中。

罗比真是个好人,我想他才是最爱王尔德的人。原来最爱你的人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你还让他目睹和那无德无才的负心汉没完没了的纠结。爱情真是让人瞎了眼。罗比不过是如人家好看嘛。

想来王尔德也是打算通过写这样一封信,将这段伤痛做一个了断。表面上是列明谁对谁错,并确认宣布自己的新世界观,为出狱后的新生活做准备;潜意识里也许是希望波西能够幡然醒悟,甚至回到他的身边,还要乖乖的。最后证明这一切,于表于里,都是徒然。

王尔德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曾离开。读这封充满激烈的爱与恨的信,也算是从浮燥无聊的生活逃离寻找到的一点湿润文艺气息罢。

2012/03/01

新疆奇遇记(4)八卦城和野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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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们从喀拉峻一路搭顺风车下山,并与好心的大哥和他的姑娘共进晚餐之后,当晚下榻特克斯县城之“辉煌大酒店”, 也就是袁师傅们冬天开房打麻将的地方。我们6月4日上的山,三天后终于回到了有水有电的地方,可以洗澡了!此时此地,沐浴简直有点神圣,充满仪式感。

但我们穿越喀拉峻是轻装,大部分行李还在袁师傅的车上。Y一直跟他联系不上,只能发发短信告知我们的行踪。我们只能一边猜测一边等待。终于,电话通了。袁师傅听上去很不耐烦,车上居然还载了那群瞎折腾的人。近凌晨,他们终于到了旅馆大堂,我们请他上来把事情讲清楚,而那帮人却怂恿他要我们下去。我累了,有意低头,但另外几个姑娘说我们要有骨气。他们就撤了,然后,袁师傅也联系不上了。

事态变得非常不明朗。我考虑了下未来的旅途,没有换洗衣服,那就脏到底,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想我可以以赤脚的苦行僧为榜样。没有充电器,不能再拍照,倒是有点伤脑筋。但也许这正是破除自己执着的修炼机会,并更能领会旅途的乐趣。手机和黑莓没电了,问题倒不是太大,天是不会塌下来的。

那……就这样吧,没有换洗衣服,我们三人最后只能都火辣地裹着毛巾睡去。第二天一大早收到消息灵通人士短信,说袁师傅将在上午9点给我们电话。吃罢早饭,我们无所事事,就继续打他电话,老也打不通,开始变得烦躁。

Y说,我有特克斯旅游局的电话,还是让他们出面吧,不管怎样,袁师傅扣留我们的行李总是不对的。可是,刚投诉完,9点出头,电话神奇地响了起来,真的是他。

不久,袁师傅来到我们房间,要心平气和地跟我们谈一谈。一边谈,一边吃掉了我们早饭顺手牵羊带回来的所有茶叶蛋和包子。

原来,昨天,我们上路不久,那些很搞的人倒是打通了袁师傅的电话,说没水没方向,马上就要死了。袁师傅一听要出人命了,顿时很着急,就赶了过去。他换了条路开,在路上也没有与我们相遇。到了那里,他才发现我们这帮原计划搭他车的人不在,只有广州那一对儿、北京男和福建夫妇等等。他们反咬一口说我们不告而别,放了他的鸽子,鼓励他扣留我们行李以出气。

袁带着他们找我们,结果车陷在泥地里,三个小时才出来,还遇到了之前带过我们一程的三位草原执法大叔,说他破坏草皮,罚了他几百块。离开喀拉峻时,又被管理员抓住要求补买门票。那个北京小男人也真是极品,“我偏不买”,砰地跳下车径直走了出去。

我们再把我们的遭遇告诉他,基本清除了误会。这种因通讯不畅而互相错过的情节,倒是很像老套的电视剧。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原来,特克斯旅游局的人收到我们投诉,来找他了。我们颇为尴尬。袁说,是你们干的吧?我说,我们是想旅游局或许有你其他联系方式……

他说,你们得跟我去旅游局走一趟,帮我讲清楚。

于是一般正常人行程都不会有的一项出现了,我们去特克斯旅游局走了一遭。

为了彰显我们的窘迫处境,鉴于我的鞋袜还在窗台上没晾干,我穿着脏到丐帮都会觉得影响形象的牛仔裤和蹩脚宾馆里特有的薄如蝉翼的一次性拖鞋出街上车。特克斯以八卦布局而闻名,传说最早是道教全真七子之一的丘处机布置的。市中心周围发散出八条路,整个城市没有红绿灯,途中也算是参观了市容。

旅游局的局长从会议室出来,我们跟他讲清楚,他象征性地批评了一下袁师傅,让我们这帮女生委屈了,这事儿就算了结啦。

回到辉煌大酒店,袁师傅还了我们行李, 我们坚持给他一点钱,因为他好歹帮我们把行李运下山了,他起初还不肯要。最后倒是借我们浴室洗了个澡。旅游到这份上,真搞笑。

中午,六个女生在美食街路边吃饭,就此别过。大盘牛肉好吃之极,现在我还念念不忘。而烤羊肉串的两人,见我老是拍他们照片,互相打趣,笑得十分灿烂。昨天傍晚经过此地,一个父亲拉住我,也叫我给他正在吃酸奶的儿子拍张照。我后来也寄了照片。

接着就上了去新源县的征途,因为错过了最后一班直达车,我们转了两次车才到。不过沿途风光又与以前不同,许多嫩黄翠绿规整的农田,在行道树后闪过,令人心情舒畅。这都是农垦兵团的地盘。

路上,我又接到了袁师傅的电话。他说,有人又去公路车辆管理局投诉我了,是不是你们啊?我昏倒,他真的很倒霉嘛,这次可真不是我们。

这几天高考,农村的孩子都进城来,旅馆都客满。我开始想象在新源县露宿街头的场景,之前在琼库什台着凉感冒转成的咳嗽变得有点讨厌。我们还能更坎坷一点嘛? Google 地图上定位出来附近某旅馆,按图索骥却找不到,人家往路边一建筑工地一指,喏,刚拆了。最后总算找到一家小旅馆,招待前台满是灰尘,原来是刚装修完试营业,还没来得及打扫。房间高高的小窗让我想到监狱,但是有床睡觉我已经很满足了。善哉。

第二天,我们乘上最早一班前往伊宁的班车,为的是去看木斯乡的红花。所谓红花,乃野罂粟也,只在早晨九十点钟前开放。沿途公路修得很不错,渐渐地,黄绿农田的路边出现紫色的苜蓿,再等到第一丛红花出现,确实惊艳了。到一个田间小径,司机让我们下车。

我们顺着小径前行。原来野罂粟对当地牧民而言只是草料,已有卷草机将之连花带草全都收割下来变成巨大的草卷,堆放在空地上,颇为有趣。好在还有几片不曾收割,我们在盛开的红色花丛中漫游,偶尔也有几朵基因突变的白色或紫色花朵。远处山坡则照样有牛羊散步于黄色的野花丛中。路边有几十个养蜂人的蜂房木箱,群蜂飞舞,蜜蜂忙着采蜜,对我们没有兴趣。再往里走,有一片特别盛开的,却被栅栏围住。我们问在路边一位小伙儿是否可以让我们进去拍照,他说不行,割草机过会儿就要来了。我们说是我们是很远的外地过来的呢,他说“不行,就算你们是北京来的都不行”。很有意思哦,看来帝都在他们心里还是有特殊地位呢。我们离开的时候,看见巨大的草卷机开过来了,还真不怜香惜玉。相比之下,我们特意过来看花,是多么浪漫啊。

就在此时,Y收到短信,吐鲁番地震,5.5级。我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