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04

屠宰情人节 (2009.3.4)


嗯,这个题目是故意弄得这样的,为的是提高收视率。


 


继续记录潮人之玩转上海 ---- 这是在上海乃一无趣无神之地的大前提下的,但是有趣味相近的朋友,我们就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找到有意思的地方。


 


214日星期六下午,去了地处虹口区沙径路苏州河旁的屠宰场。虽然我的最爱是毛羊,并总被牛眼眸中无限的忠厚温柔所打动,我还是很向往这个杀猪杀牛杀羊的地方。那……这就叫虚伪啦!


 


近代上海,人们和现在一样喜欢吃吃喝喝,每天肉类需求很大。可是肉从各地运来或靠零星宰杀,检疫乏力。30年代初,上海市工部局决定造一个大型的正规宰牲场。这座英国人设计的工场先进庞大,被称为远东第一宰牲场。根据档案馆数据,宰牲场主体占地18亩,是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圆柱形,有四层牲口栏,能容纳牛1000头,羊1500头,小牛300头,猪300只;存栏的所有牲口,在屠宰前都须进行检查,防止病畜流入市场;宰杀较小牲口时,已经使用现代化电击设备。据说早期因电力不够强劲,宰杀牛时,曾使用枪(22mm)。宰牲场有一条2.25英里长的悬挂式传送带,便于熏蒸、消毒、凝血、包装、储藏等各个环节的操作。宰牲场与旁边的四幢附楼通过廊道相连,围成一个四方形的建筑群。


 


多年以后,这个从前动物集体丧命的地方又重新获得了生命。现在它叫1933 老场坊,是个时髦的创意地带。尚未完全开张,游人不多,拿着单反进去,还要写保证书,摄影不作商业用途。


 


迷宫般的回廊结构、高挑的天花板、粗壮的立柱、繁复的窗纹、来自天窗的明亮和地下室的黑暗这真是个摄影佳处,我满心欢喜,乐不思蜀。过去的牲口通道叫Cattle Road, 关牛的禁闭室现在是Confinement, 提醒着我们这里工业化的血腥过去, 增添诡异气氛,很吸引人。


 


我们都是Young and Restless,在这个人烟稀少的怪地方,自说自话,如入无人之境。因为Men’s Room 门口画的小人蛮有趣,我们就在敲门得知里面没人的情况下,冲了进去。此处灯光昏黄、亦有特色道具。那就锁上门,艺术一下,拍照留念。后来听到门外远远似乎有响动,我们赶紧鱼贯而出。开了门,正想进来的男人一愣,掉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们哈哈大笑。为这种行为贴个标签,这是最淳朴的女权主义表现:想干嘛就干嘛。但我必须承认,这给我带来的更多是读书时特有的恶作剧快感。好吧,就算是我带头的,但是Jing 同学也最配合。


 


既然Marcel Duchamp Fountain (1917) 也就是一个便池,并被选为20世纪最有影响的艺术作品,那么,我们的创作至少算是山寨艺术吧!在我看来,直白和冲击力是很多现代艺术的力量所在,突破了许多禁区,不让人客客气气浑浑噩噩的。所以虽然有时难以接受,但还是有意义的。何况含蓄婉约不见得都是美的:曾在绍兴沈园(就是陆游唐琬错错错莫莫莫的地方)看见男女洗手间门口各有横匾,曰观瀑听泉,我认为这个很恶心。就像小时候读唐人小说,看见七绝描写女人金莲,得知古人很闷骚。


 


屠宰场中间圆柱形,楼上大厅是玻璃玻璃地板,可以看见底楼。刚踩上去心里有点玄,但是很刺激。仅为了这点,屠宰场就值得一游。我们怀疑中间那个空柱子曾是焚化炉的通风口,但现在它显然是很好的背景,模特儿们在这里拍了许多照片。同去同去的这帮前外文系的姑娘们,非常配合摄影师的摆布,本身又具有很好的镜头感,摆起Pose 来又酷又灵。我想下次我们的意识可以再大胆一点,因为暧昧 is the new black!平时常看Channel V 的我,一阵冲动,觉得可以考虑改行,从拍另类硬照开始,投身独立电影。投资嘛,还是要的,来自两岸三地的都可以。或许《海角7号》(我还没看过)之票房神话可以再次重演……要来演的人可以先来备案报名,报得晚的如果又没什么特质的,恐怕最多当个群众演员,比如街角的灯柱或室内人形雕塑。


 


离开屠宰场,我们饥肠辘辘。本想去常熟路某Pasta和甜点都很出众的地方,但因为是情人节,早已定满,就听从Yan之教诲,穿过未改造的旧区,地铁去了奉贤路的秦记汤包。典型的小吃店,在情人节的夜里,顾客不多,因为这里环境不浪漫。


 


人少其实是浪漫的第一要素,没有铜臭是第二要素,另类是第三要素。想象一下,如果和人山人海挤一起过情人节,周围一眼望去都是同样作恩爱状的人口,并有俗不可耐的鲜花巧克力作伴,这幕景象直现人类命运重复同质之荒谬,让人很想撞墙。但凡被商家忽悠出来的东西,再浪漫也浪漫不到哪里去了。所以最牛的,是那些不论处于何种状态,都不去过这个节的。每日的平凡、温暖的阳光、简陋的小吃店,本身已经很美好。


 


汤包后去吃吴江路Beard Papa Cream Puff, 那个小伙计总是快活地喜欢搭话。而街对面Coffee Bean 里的聊天,完美地结束了这一天。


 


Jun曾不止一次地说,和我出去玩最省心,因为我会准备好地图,最后还有好看的照片。这样的表扬让我很得意很甜蜜。这样的世道,像我这样又有趣又给人安全感的()人已经很稀有啦!


 


P.S. 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12063332604/  (最下面那些)。


 


 

2009/02/27

Young and Restless in Shanghai (2009.2.26)

1月2日,当Jun和我从寒风萧瑟的莫干山路50号(M50)逛回来,Qin在必胜客问我们是否想看冰球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一粒冰做的球、冰雕艺术之类的。然后反应过来,原来是Ice Hockey,没想到能在上海看!

这一暴力运动,让我期待了整整两个礼拜。以前在New Haven鲸鱼般的冰球馆也看过,队员们高速撞墙的声响,惊天动地,让我这样嗜血的看客很过瘾。而在夜晚的校车,司机甚至不愿让扛着球杆的本科生上车,因为球杆可以是凶猛的武器。

终于等到1月17日星期六,这帮前外文系的人在徐家汇天主教堂前集合,就此冲向松江大学城。但是,怎么走?突然意识到,我们没有路线地图。Jing同学只管开车,不管带路。我本来每次出行都认真做好准备,但之前工作上一件墨菲定律般的事儿折磨了我好几天,周五下午得知的一个变故更让我神思恍惚,我居然将准备工作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我们只能按照丁丁地图发出的短信文字指示行路,看来挺靠谱 ---- 直到我们发现自己充满疑惑地偏离了大学城方向指示牌,开到松江古镇方塔下。

没办法,还得问人。好在后来邂逅一开车的小帅哥,很尖头鳗(Gentleman 哈哈)地主动在前引路,我们跟着开就好了。Oh Yeah! 一路上的搜索和推理终于可以告一段落,痴头怪脑的我们顺利到达上海大学生国际冰球馆。

我们还在馆前晃悠时,工作人员招手叫我们进去,说不要票啦。大概是因为观众太少,人气更重要。比赛正要开始,冰球队员并排着注视国旗冉冉升起,个个高大魁梧,比赛服和头盔使他们看上去像变形金刚,好帅。

这是亚洲冰球联赛。本次比赛双方是中国鲨鱼队(后来google得知与美国San Jose Sharks有关)和日本王子制纸队。年轻的中国队技不如人,最后0:3告负,但是冰上的速度和激烈还是让看台上寒冷的我们看得很带劲。如果我滑冰这么熟练就爽啦。坐在我们前面的老外一家,大概认识中国队的外援或教练,加油助威比场上任何中国人都起劲。全家看比赛,是美式生活的重要部分。他们为此做了充分准备,带来了很多很多食物,包括Pizza和整整一热水瓶的Hot Chocolate,它的香味让我心猿意马。幸好晚上我们的胃口在85 C咖啡馆和豆捞坊获得了满足。

你看,我写吃喝玩乐,总是花很多笔墨写前去的过程,或者胡乱联想评论一番,而活动本身,则没什么可写。生活就是这样,是从A到B的过程。

就像一开头提到的的M50 之行:Jun和我出了上海火车站地铁站,就没了方向。打出来的地图看不懂,指路的人互相矛盾。灵机一动,我们就屹立在马路上研究blackberry上的China Google Maps。它还是很神奇的,My Location功能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大致位置,从而按图索骥地找到了苏州河旁旧厂房改成的艺术园区。这让我们很有快感,超过访问M50本身。现在上海有很多这种地方,第一次看见时觉得很有意思,多了就千篇一律,包括它们所展示的现代艺术,缺乏灵感和生气。那天,大概艺术家们回家过年了还没来上班,人气寥寥,更让这里有一种想要热闹却热闹不起来的尴尬荒凉。有些艺术还是很蛮灵的,但给我们留下更深印象的是园区门口那家Traveled Cafe,很温暖,加菲猫杯子装的热巧克力很香甜。必胜客之后,一伙人去了淮海路上的Windows Bar。身处经济危机中,就该去这种便宜简单的地方借酒浇愁。

其实我们多多少少还有点知识分子。去年11月29日星期六我们的主打活动是去一个奇怪的地方看一个记录片,但前后有更丰富的活动点缀。吴江路是永远错不了的集合地点,好吃而交通方便。Yiyi正好回国省亲,中午几个人就会聚在王家沙 。紧接着第二顿是西北郎烤串儿。Yiyi显然不懂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于此时抛弃了我们,怨声载道地去为美国没吃没喝的人采购南货了(她应该学会说不!)。Jun 和我在长长的队伍中继续等待火上炙烤的美味。早上起来脑子大概被门夹过了吧,两人居然没有量的概念,好在TYQ 和WYL及时赶到,帮忙一起解决掉了这五六十串东西。然后我也当一回女生,跟着姑娘们逛店。大家在我的强力推荐下喝了圣诞节版的咖啡后,再去威海路一小弄堂里的独立影院。

这个小弄堂真是妖,原来的住家和厂房混合,现在正处于变成art studio的过程中。天黑了,昏暗的灯光白森森,墙上的涂鸦很诡异。我们要找的门牌号突然又跳掉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放映室,却吓了一跳。里面人头济济,已经坐满了长凳和折叠椅,后来有些人还不得不坐在小时候体育课用的那种军绿色垫子上。我居然还看见了Helen Siu老师,以前上过她文化人类学的课。赶紧跟她打了招呼,她就是笑 ――我怀疑她已经忘了我的名字,嘿嘿。

这天放的纪录片是Sue Williams的Young and Restless in China,记录了9位年轻人四年来的生活道路,民工、海归、农民、律师、广告人士和北京一Hip-hop的小青年等 ,在社会快速发生变革的时候,如何认清并企图实现自我。我特讨厌看所谓海归的故事,他们总是一副牛哄哄的样子,回国一定是要创业,目标简单得毫无悬念,就是要成功嘛。民工和农民则淳朴而努力,而那些专业人士的无趣和不自知的伪装则让人厌倦,我还是最喜欢看Hiphop的小北京。放映结束后,导演回答观众问题,观众里有年轻人、四五十岁的女愤青、秃顶留一圈长发的男人、老外等等,反正看着挺奇怪。总之,我最烦那种提问的家伙,先是罗里罗嗦套话恭维,再是滔滔不绝发表自己的看法,根本就不是提问嘛!同志们,发言要简炼!以前也看过她的China in the Red和讨论会,她的视点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客观的。我至少喜欢这电影的名字。

巧遇以前Yale校友(其实就是他们通知我来的),电影后就一起去喝夜咖啡。同学和同学的同学,熟和不太熟的人,聊东聊西,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快就会谈起爱情这个话题,没有结论得有点cynical。费城候机厅有个印第安木头人,滑稽地手举一块木牌,“Waiting Is Part of It.” 在飞机总是晚点的机场,我猜这是请旅客息怒的有趣小手段。Waiting is part of it ---- 这句话饶有兴味,爱情折磨人,人还真有点贱。

吃喝玩乐流水帐先写到这里,未完待续。上几次的blog 比较严肃,自觉有点沉重,所以今天变一下。不论如何,老大还是厚颜地自觉Young and Restless。有个有文化的人告诉我,这叫赤子之心,嘻嘻。

2009/02/11

读《与耶稣猎鹿》(2009.2.11)

 


去年11月去废城的时候,与老板闲聊读书和美国大选的话题。他幽默而坦白,聪明而博学,借我一本书 Deer Hunting with Jesus,最近终于将它看完了。


 


与耶稣猎鹿 ---- 副标题是Dispatches from American Class War 美国的阶级战争快报。


 


阶级战争或阶级斗争,在曾经将它搞得如火如荼的中国,已经不太有人提起。中学大学的教科书令我们觉得阶级两字听上去带着剥削压迫与被剥削压迫的污迹。而剥削和压迫现在显然是不存在的,一切都只是人民内部矛盾……那么在美国呢?这本书揭示分析了当地的阶级战争,特别是美国穷困而愚昧的Working Class 的窘境。


 


这让我看到了美国生活的另一面。之前的生活只令我看到了一面,东岸和西岸的常青藤学校和银行 --- 与之相对的则是贫民区(大多为黑人)与无家可归者。后者横七竖八地躺倒在路边或地铁出风口;富有些清醒些的,推着一购物车的破烂,即全部家当。有时候,在Yale 人人可进的图书馆,你可以听见在此取暖的无家可归者的呼噜声。我们被告知,他们其实是可以去收容所住并获取食物的,但是他们过不惯那里的严格生活。如果给了他们钱,他们只会拿去酗酒和买毒品。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并不仅仅因为失业贫穷。


 


而此书讨论则是另一群人,所谓working class,特别是其中的乡下人(所谓 redneck红脖子),也就是社会和经济地位都很低的白人。2004年大选民主党失败,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working class的利益其实是与共和党所代表的利益相抵触,为什么他们还投布什的票,并且还偏偏是他的选举基础呢?自由主义者(民主党人)纷纷对之反思、辩论,但就是没有亲自去真正认识一下这样的working class:这群勤去教堂、打猎钓鱼、喝Bud-light 啤酒的乡下人,在地图找不到也懒得找伊拉克或法国,况且他们多半就没有地图册。他们要么喝着罐装啤酒看椭圆跑道上的赛车,要么听着牧师用圣经诠释一切,从生物学到棒球规则,因为圣经是放之四海而皆准、颠扑不破的真理。


 


弗吉尼亚Winchester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小城镇,作者Joe Bageant出身于此但选择了离开从事记者生涯。30 年后作者回乡观察到了自己家、邻居和社区是如何被那些左倾人士所疾呼反对的力量搞得每况愈下,而他们自己却依然坚决拥护着这些力量,在投票站投下了重要一票。此书语言犀利幽默,不敬而愤怒。想来可以是Bill Maher Real Time的座上客,尽管同样讨厌布什的后者一直缺乏同情心地嘲笑着选了布什上台的红脖子们。


 


Winchester 的主要雇主是灯泡厂、塑料制品厂、Walmart Home Depot。大家的工作多半是装配工、收银员--- 低工资的工作。而其北部,更是一个穷地方,2/5的人没有高中毕业,50岁以上的人大多有严重健康问题,信用记录很差。逃避这种生活的出路有三条:酒精、耶稣和暴食。这就是常被忽略的working class 中最穷的一层,思想保守、政治上被误导、对自己的苦难却还充满了爱国主义 ---- 他们以为自己就是中产阶级。


 


作者描写了与他们的闲聊和处境。他们的愚蠢让人吃惊,他们的老实困苦让人觉得可怜,他们的不自知最为可悲。就像一个恶性循环:对知识和智慧没有兴趣、对外面的世界却相当好战。他们明明身受华尔街和华盛顿的压迫,却觉得自己要为自己的苦难负责,不埋怨别人,因为这是负起个人责任的美德表现。一句话,他们天真地完全相信了所在制度的美好公平,这也是爱国的表现。这样的态度从小就灌输了进去,而烟雾般歪曲事实的保守派的谈话广播,是他们继续获取信息的唯一来源。对于不习惯思考的脑袋,这也就是他们的态度:民主党/自由主义者支持堕胎!支持堕胎的医生都吃小孩!


                                                 


这本书是20076月出版的,如今读到买房子的这一段 ----- 清楚地看到次贷危机的发生并不该是个Surprise,人家老早就看到了这个系统要爆掉。---- 我现在回想起来,老板把书给我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一点。穷人轻易地搞到了信用卡,用微薄的小时工资支持自己的消费,支付巨高的利息。布什在9-11后号召人民多多消费,作为爱国行为的表现。既然拥有自己的家是美国梦,穷人也按揭买自己买不起的房子。这一套要继续下去就是要不断扩张,但总有结束的时候。穷人买的预制板房子,几十年就坏。所以穷人一辈子辛苦付了高利买的房子最后可能一文不值,而且在死之前就坏了。至于房子所在的地皮,本来就是一块烂地方。


 


美国宗教最虔诚的人集中于低收入低教育程度的阶层。(当然,我国某些白领还觉得信基督教很小资从而就有了这个信仰,蠢。) Winchester, 教育程度很低。或者很多人读的也是圣经学校,严格按照圣经教义解释世界 ---- 这也是布什的教育经费的重要去向之一。一切都是上帝赐予,所以大家对死胡同工作、低廉的小时工资、可被任意解雇的生活还是很感激。狂热的福音派积极地发展信徒,大家相信着世界末日的到来,信徒将被拯救,非信徒将被永远折磨。在这里,对着被捆绑的不上进青年高声诵读圣经驱魔是一个有效的拯救办法。有些人最终的梦想就是建立基于圣经的法律。至于伊拉克战争,确实就被视为一场圣战。


 


习惯打猎的这个地方,拥有枪枝是传统的一部分。早在殖民地时代,来自欧洲的移民将打猎和基督教新教原教旨主义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旨在限制犯罪主张枪枝管理的自由主义者在这里没有市场。


 


2005年因美军在伊拉克虐囚丑闻照片流出而出名的女兵Lynddie England家乡不远,也是类似性质。她没读过什么书,想着参军以后就有钱可以读大学,就参了军。之后,听说女兵在军队里最好都有个靠山,她就搭上了一军官。这个老变态的家伙,喜欢叫她虐待囚犯,然后拍照留念。后来人家采访她,她说,她也觉得这个不对劲儿,但她只想讨好他。


 


而年纪大了的病人不得不进养老院,因为子女是没有精力和财力来负担的。某种情况下,在老人年龄未到的情况下,只能和医疗制度所支持的养老院谈好,以老年痴呆症收进去,这倒是可以的。最后,老人每次都哭着对来探望的子女说,带我回去,我不是老年痴呆症。于是,每次探望都是伤心而无可奈何的痛苦经历,于是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


 


于此同时,作者也指出了,自由主义的精英,对这一阶层都没有看到,更不用说了解和动员了,所以在政治上无法获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我以前经常对美国老百姓居然那么无知愚蠢难以理解。这本书看下来,对这一现象的原因有了理解。这不全是他们自己的错。他们的不幸与他们的愚蠢是因果循环,也是值得同情的。当然这也是相对的,别的许多国家的老百姓还要远远不幸得多…….


 


再一次觉得,洗脑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工具,而教育是解决人类困境的根本办法。不受教育,根本就无法脱离穷困受欺的环境。当上帝和剥削你的阶级不需要你有这个启示的话(否则谁来相信/谁来干粗活?),必须自己要有这个vision去做这个努力。这个,不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都是一样的。


 


所谓众生平等,只是理论而已。出身的不同,早已决定了很多事情。我们这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需要看到,如果认为自己是有那么点成功或幸福的,这显然不全是因为自己有才而已,首先是自己一开始就运气比较好而已。


 


鲁迅很多年前的领悟和铁屋子比喻都还是成立的。所以,在自度的同时,如果能帮别人脱离愚钝状态,是一件大好事。

2009/02/03

纪念牛人(2009.2.3)

去年的平安夜,有两个名人死掉了。


 


一个是Harold Pinter,另一个是Samuel Huntington


 


Harold Pinter (品特) 是英国的剧作家。2005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我也一阵高兴: 总算这个作家我是本来就知道并读过其作品的,呵呵。这种感觉就好象在Bill MaherReal Time里看到《第五屠宰场》的Kurt Vonnegut大骂布什一样 ---- 嘿嘿,这个人我认识!


 


Pinter的获奖原因:  "in his plays uncovers the precipice under everyday prattle and forces entry into oppression's closed rooms" 他的戏剧揭示了日常絮谈中的危机、强行打开了了压迫的封闭房间)。确实如此。在复旦的戏剧课或是现代主义文学课,我们读了PinterThe Birthday Party The Caretaker期末考试还演了一段。荒诞剧,语言给人一种压迫感。本来就不是要说清一个故事,而是揭示一种人类的处境。上次《看戏》已经说过了。


 


Samuel Huntington 是在国际关系理论课上读到的。这位出自YaleHarvard学者于1993年在Foreign Affairs发表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文明的冲突》。当时有人认为人权、自由民主和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经济将是后冷战时代意识形态之唯一选择,历史由此而终结( 福山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1992) Huntington则提出,后冷战的新世界中,冲突的根源将不再是意识形态或经济上的冲突,而是文明和宗教上的冲突。他甚至令人心悸地预言了西方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将是21世纪早期最血腥的。从2001年的9-11事件到2008年的孟买爆炸案以及没完没了的巴以冲突及背后的世界,无不说明了他的有理。Huntington还认为,那种认为西方价值和政治系统乃普世价值的看法是天真幼稚的,将之强加于别种文明只会愈加对立。美国打下伊拉克后,在伊拉克进行着的内战和以选举为标志的民主进程似乎就是一场巨大的实验,验证Huntington或福山理论的适用性。


 


不过,我个人觉得他对Sinic Civilization 中华文明(包括受其文明影响的周边国家)的解读还不够。他认为中华文明因其快速经济增长,必将寻求世界秩序中更加重要的地位,对西方文明造成威胁,并且是伊斯兰文明的潜在盟友。可是看看现在,因为全球化,2008年的经济危机让中国和西方世界不可分割,虽有互相指责,但是谁也不敢破罐破摔。(这让我想到,因为威慑作用,核武器的存在使世界反而更和平的说法)。从中国来讲,我觉得还是经济的因素 (which translates to 稳定和谐” ) 超过所谓中华文明的因素。等到这次的危机尘埃落定,或许可以事后诸葛亮的身份回顾一下。


 


想起我的老师William Odom。他在2008530日心脏病突发逝世了。他以前是里根时代美国国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 的头儿,也为卡特总统服务过。此位苏联专家是个鹰派,为我们上美国国家安全政策这门课。这个老头儿,说话果断而直接,似乎他轻笑着说一声“cut”,眼光在圆镜片后狡黠一闪,并附带一个小动作,敌军就应声覆灭。他又是军中的学者,脑子清楚,看法客观。师道亦极佳,会在email里与我认真讨论Intellectual Doubt Pursuit。如果一定要列举对我影响最大的人的话,他就是其中一个。可是没想到,他突然走了……


 


看了朋友推荐的记录片《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除了Pink Floyd音响一般的海豹声、离群乱走的企鹅、奇特美好的冰下景象外,它记录了一群驻扎在南极洲的怪人:长着奇怪双手有印第安皇室血统的管子工、旅行成瘾者和冒险狂、生物学家、物理学家,地质学家、还有研究消亡语言的语言学博士生。他们都是有梦的人,并追求着这些梦。


 


这让我在无梦可做的上海,怀念学校的日子。除了像Odom 这样不但传授学业还潜移默化教做人的老师外,在讲座还能见到各路人马,比如各国领导人、政治活动家、北朝鲜叛逃者、科学家与文人,变态的电影人;甚至同学中怪人也不少......


 


但为什么现在,四周充斥着说话笑声假得令人浑身起疙瘩、整日遵循算命先生指导或忙着装修房子、瘌痢头儿子自家香地把小孩照片发给全世界、满脑子想发财而口气比本事大十倍、对别人的奖金瞎起劲、自以为品味高尚其实很傻X的人呢?看那些人一眼,我就感到疲惫,我甚至想避免寒暄或同坐电梯。在他们聒噪时,我始终有冲动站起来请他们F  off。我是安静的圈外人,所以我沉默。


 


难道生活的趋势必然是江河日下、越来越恶俗吗?或者浮躁庸俗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特征,我碰巧落在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上海,而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或者只是我最近埋在书堆里变得神经兮兮?


 


无论如何,我最后做一次努力,把偏离的主题拉回。我只是想纪念几个牛人而已。


 


 

2009/02/01

红鬃烈马和帝企鹅 (2009.2.1)

昨天下午又去天蟾舞台看了个京戏《红鬃烈马》,上海京剧院的。

这是一出传统剧,舞台陈设非常简单,几乎只有一桌二椅,也没有什么灯光变换机关布景的。有时候只有两个人在上面唱。幸好旦角的戏服还是很好看的!观众也很传统:“座儿”时不时叫好,就好像电影里旧时的戏园子,有意思。

而这个故事嘛,是非常非常封建的!

第一折《三击掌》:王允丞相女儿王宝钏抛绣球,投中叫花子薛平贵。王允嫌贫爱富,命女儿退婚,宝钏不从,父女反目,击掌起誓,永不相见,不然就把眼睛挖出来。宝钏离府进窑,与平贵成婚。

如果说包办婚姻还有那么点儿靠谱的话,投绣球定终生,就完全像《蝙蝠侠黑暗骑士》里的Joker 那样,Leave it to chance! 当然,这里除了偶然以外,靠的是小姐的臂力和准头。不过呢,王宝钏小姐还是绝对地诚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投到谁就是谁了,绝不食言,即使是和父亲决裂。

第二折《投军别窑》:薛平贵因降伏红鬃烈马,受封为后军都督。王允参奏,将平贵降为“先行”,迫其远征西凉。平贵只好与宝钏忍痛分别,宝钏留在寒窑度日。

薛平贵刚刚由叫花子变成官,立马儿被派往边疆打仗。出发之前,和王宝钏道别。王问他以后自己一个人怎么过,薛反反复复说留下干柴十担,老米八斗(听上去就很少)。王说,如果不够呢?薛说,那你就回丞相府吧!这真让人恼火,王宝钏都为你跟父亲决裂了,现在你又让人回去,多没尊严啊。---- 既然不肯回去,薛就让王替寒窑周围人家打打零工度日,等他回来。我妈不平地评论道,打仗不发工资的吗?而我觉得,虽是出于无奈,这个男人一没办法二没情谊,很不上路!尽管如此,这一折演唱做工还是挺激情的,不错。

在没有演出的几折里,故事其实还有发展。打了第一杖,薛平贵就被敌人西凉国抓了过去,并被招作代战公主的驸马了。

第三折《武家坡》:十八年后,平贵归国,与宝钏相逢于武家坡前而不敢冒认。平贵试探宝钏是否生变。宝钏疑其不怀好意,设计逃走。平贵知其贞节,赶至窑前讲明真相,夫妻相认。

这一折,令人好生恼火。平贵得知面前挖菜大嫂正是宝钏,还不马上认。“想我平贵离家一十八载,不知她节操如何,不免调戏她一番。她若贞节,与她相会,她若失节,将她一刀两断,回转西凉,也好见我那代战公主也。” 人家丞相女儿抛弃了荣华富贵,苦苦等你这么久,你自己娶了别人,居然还好意思考验她的贞洁。可恶的双重标准。显然,王宝钏通过了测试。不过雷人的是,当她得知他当了个外国国王,居然跪下来讨封号,并自愿当偏房。

第四折《大登殿》:长安攻破,平贵自立为帝。欲斩王允,宝钏求情,赦免。后分封宝钏、代战为东、西宫,再拜请宝钏之母共享安乐。

典型的大团圆结局。叫花子最后当了皇帝,贞节的妻子最后也做了皇后,与掌握兵权的代战公主如同姐妹,共侍一夫。讲起来,薛也算是带着番邦打回来的,在狭隘的意义上,也算是汉奸一个。当然,何谓中国,从元代开始,就不是个绝对的概念了。打来打去,就是改朝换代而已。

皆大欢喜的结局和丝毫不觉委屈的王宝钏,让薛平贵就这样混过去了。多么不真实的情节,多么呆板的人物啊。王宝钏为了爱情/诚信抛弃荣华富贵,结果也没有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只是傻等而已。最后总算团圆,重享富贵分享老公,折腾了这么久,最多只是回到了原点。这是一个很烂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居然还有原型,就在西安城外武家坡,还有个寒窑遗址呢。更糟的是,据说团圆后18天,她就死了,死因不明。

突然想起最近看的纪录片March of the Penguins (中文译作《帝企鹅日记》)。因为懒惰,我非常失策地在三更半夜电视上看了中文配音版。镜头拍得非常美丽,但中文配音是如此单调无趣又矫揉造作,我时不时有点恼火地堕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但是,我还是惊诧于这些企鹅艰苦漫长的远征。深秋,帝企鹅排着长长的队离开海边,走上20天,前往内陆荒芜的某处,那儿什么都没有,包括天敌。在那里它们一夫一妻式地交配。母企鹅生完蛋后,就原路返回到海边觅食。公企鹅就留在原地孵蛋,蛋放在两个脚上毛茸茸的肚子下面。这几个月里,公企鹅似乎就是在冰天雪地里呆立原处,没吃没喝。4个月过去了,母企鹅带着食物长途跋涉回来了。这时候小企鹅已经孵出来了。如果她们再晚点回来,闹饥荒的公企鹅与小企鹅就要撑不住了。接着,母企鹅留下,饿扁了的公企鹅再跋涉去海边觅食。这样反复若干次,直到小企鹅长大。整个过程中,掉队的、经受不了严寒饥饿的、动作迟缓被大鸟抓到的企鹅最后都会死掉。自然是残酷的,只有强壮的才能活下来,优胜劣汰就这样改善了物种了。

很难不想到智能设计(Intelligent Design)与达尔文主义的争吵。繁衍后代这么辛苦而低效,实在也不像什么高深智慧的设计杰作。但企鹅的脑子一定很小吧,他们又怎么能协调实施这样复杂而默契的集体行动?随便生生就是一窝的阿猫阿狗,比起企鹅来,真是轻松幸福。

努力与成果比例失调的案例,比比皆是。比如说,王宝钏和帝企鹅。但是王宝钏更加可怜,因为她具有高等的人类智慧,但是夫为妻纲的思想把她变成愚昧的悲剧;企鹅么,则是没办法,生就这样了。

黄山脚下的西递宏村樘越虽然景色优美,但总让我感觉异样。高墙是为了压抑,牌坊是为了洗脑。一切的生物里头,善良美好的极致固然是人,最可怕最恶劣的也是人。

2009/01/31

过年 (2009.1.30)

大年三十,回家过年。爸妈忙着做菜,好亲婆穿上了我给她的新羽绒服,她年纪大了,没有了短时的记性,老是重复地问我问题;如果没看见我在眼前,甚至忘记了我就在家。她很快又忘记了新衣服,但惦记着洗掉的旧衣服口袋里的东西。她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说出来的话经常让我们发笑。



我越来越觉得人是活在自己所感知的世界里,而心情如何全由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左右,而非世界本身。很有个性的好亲婆现在记性这样的糟糕,令人慨叹。但既然每次她听到我的回答都像头一次听到,并且高兴地哈哈大笑,那就这样让她反复地高兴吧。



妈妈每年春节都要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捐点钱,好像成了惯例和仪式了。下午我就穿过家附近华东理工大学的校园去邮局帮她寄钱。校园里基本没有人,非常安静。路旁梧桐树排列整齐,树干下部刷成白色,显得很干净。夏日浓密的树荫没有了,阳光透过枝条斜射下来,明亮,一眼就可以看到路之尽头。天挺蓝,风挺温和。边走边听歌,庾澄庆唱着快乐就是这么容易的东西(他也缺乏远见地歌颂他们忠贞的爱情)。这样美好的冬日下午,去帮妈妈做好事,我觉得很开心。



年初三下午意外地在一家书店淘得冷僻书若干后,傍晚基本又算是突发奇想地和朋友去了城隍庙。城隍庙差不多就在浦东住处的河对面,所以决定轮渡过去。杨家渡渡口,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人在等。船来之前,只能站在铁门后“看野眼”。旁边泊着两条似乎是废弃的轮船,江水令人催眠地缓缓拍打着码头。船来了,这是一艘多么老的渡轮啊。半露天的老式船舱很空,几个人把助动车和自行车推上来停好,然后香烟的红亮点就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就在等船的时候,太阳落下了。陈旧的渡轮上,只有一片缓慢的安静。船行的水波将江中倒影弄成一条条。从这里看浦江两岸灯光灿烂,好像在看另一个世界。不久就到了对岸,工作人员将粗绳套在码头柱子上,绑牢,开门,让我们下船。他每天重复这套动作。



我总是很享受散步,也喜欢乘不拥挤的公车和地铁。这是听音乐让思想天马行空的大好时光。我自说自话地以为上海已经将渡轮给忘记了,所以它才这么空。但其实这也许是因为今年没有雪灾,经济不好打工的人返乡也早。这个新年,上海变得空空荡荡。



但城隍庙从来不会空空荡荡。这儿挂起了更多的灯笼。九曲桥下的水里和附近空地房上也搭起了大型彩灯。小时候虹口公园开自贡灯会,爸妈带我去看,我每每以呕吐收场。回想一下,难道我有人群恐怖症?现在,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城隍庙的喜气感染了我,管它人生有没有意义、理想重不重要――没心没肺也许才是保证快乐的解决方案。



去年4月12日,和妈妈也一起来过城隍庙。松月楼沿街窗口现做的海棠饼唤起了她幼时的回忆。老师傅一批只能做几个,所以队伍排得老长,动得老慢。终于我们排到了第一个,我就拿着照相机横拍竖拍。海棠饼终于到手了,我再“鲜格格”地给老师傅看刚拍的照片。他看了很高兴,说,“小妹妹, 下次你来先说一声,我免费做给你吃!” It made my day。阿拉这个拍照狂显然给他的机械工作带来一点点快乐,我自己也感到小小温暖。



今天年初五,老天很识相地放晴了,中午和Yale的若干朋友一起吃了饭,再去九亭见识了他们的新家。又是一年了,去年我们是年初三(2/9)聚会的(最后沦落在酒吧――我有点优越地想,这帮拖家带口的人好像蛮久没出来混了嘛!)。



去年年初五也是小喽啰小Zhu喜酒的日子。庆贺之余,俺们这群前华虹的人等于是又聚了一次。不光是小喽啰,还见到了不少老领导和既非领导亦非喽啰的老同事。这让我高兴。2001离开上海,日子一晃而过,但宝莱娜的啤酒倒还是一样的,不论是在过去所熟悉的汾阳路,还是吃完喜酒后去的滨江这一家。除了啤酒以外,老大其实也还是一样的。必须承认,听见他们很随意很简单地称我为“羊”,我还是暖意上心头。



今天回家路上就意识到自己没带钥匙。爸妈不知去哪里Happy了,显然也没听见手机响。好在我英明地带着本书,就径直去小区之苏州园林一角八仙桌边看书。天暗了冷了,再去自家电梯间,坐在地上看书。等他们回来,我正好看完《审判王尔德实录》。Oscar Wilde真是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奇人,而我这文艺青年真是文艺得不能再文艺啦。



看了我blog很久的人们,你们一定觉得这样的流水帐体裁很亲切吧!嘿嘿,老大就是这样的laid-back、没有中心思想、混到哪里是哪里。希望你们新年过得很好。

2009/01/23

梨园春色(2009.1.22)

在过去一年里,我一共看了三个京戏,渐成粉丝。当然,其实最有戏剧性的,还是我们身处的现实。2008跌宕起伏地过去了,2009年开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唉!

08年1月20日,去看了著名新编历史剧《曹操与杨修》。像我这样的文人,这是第一次看京戏,确实有些惭愧。看完之后,就觉得该用“伟大”两字来形容它。

(Spoiler Alert! 本段略有剧透!)赤壁兵败,曹操招贤纳士。与杨修相见恨晚,邀之相助。杨担任仓曹主簿,令曹营军粮满仓,战马充厩。就像一切戏剧情节发展那样,小人毁谤,再加上天生猜忌,曹操错杀功臣,并找了个不令人信服的借口。说谎总是这样,说了一个,就要用更大的代价去遮掩,曹操不得不灭亲。杨修始终恃才无恐,虽为曹操多次立功,却从不给他留台阶下。最后以悲剧收场。

从一开始,我的心就被紧紧地抓住了。随着情节一步步推进,我也一步步被悲伤渗透,感觉自己落入黑暗的深渊。屏住呼吸,看事情还能有多糟。令人悲伤的不只是有人死了,而是人性的弱点如此致命,再伟大的人物也被打败,无法逾越自己的障碍而做出不明智的决定。我心有戚戚,颇为沮丧,但同时又领悟了一点做人的道理,虽然这个领悟很无奈。

《曹操与杨修》这一出87-88年开始排演的新编京剧,内容其实有些敏感的,因为很容易就会联想到知识分子的政治命运。知识分子很有本事很坦诚,主子这么知己,那就全心全意为之出谋出力。可知识分子究竟还是有点书呆子,平时理直气壮的腔调已使主子渐渐起了提防之心了。他用了你,你帮他忙,但是他还是害怕你超过他、取代他,即使你其实没有这个心。在政治权术的世界里,百花齐放只是让你放松警惕,最后是要收紧的。

但显然,此戏不只是让人联想到某个时代,而是展示了人性之弱点。总是说《Hamlet》之伟大在于其普遍性和多重性。人们可以在古代丹麦王子的复仇中,在复杂而针锋相对的矛盾冲突中,看到人性的表现。曹操确实是有雄心和谋略的英雄,招纳杨修也是真心真意。杨修也是看他像成大事的人才愿投奔的。我总是认为古代那种知己兄弟的感情是人类最伟大的情感之一,我也相信曹操与杨修当初也是肝胆相照的。可是,曹操天生多疑,小人造谣,他就动摇了。古代通讯和交通的落后,总让人尚未得知关键信息就不明真相地杀错人。曹操是老大,不能承认错误,只能乱编借口。杨修看破这一点,用很“杀根”的手段逼其承认。在这个十字路口,曹操做了困难而更荒谬的决定。在接下去的日子里,杨修越来越傲气,曹操没面子又没法说,终于决定该是结束的时候。

作为旁观者,我很清楚又很无助地看着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热泪盈眶。曹操并非冷血。他做决定,都是矛盾的痛苦的。然而他始终无法直面自己,就此而言,英雄是胆小的。而杨修之得理不让人也让人遗憾。他是有点搞不清状况啊,在该低头的时候不低头,不能忍,也是弱点。人到后来才发现,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是围绕着道理运转的,有时候某些事儿就应该保持灰色。

这个戏让人想好久。那时候我就想到了某些人,同时自说自话地想到自己,“既然有道理,为什么要妥协呢?” 我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是不讲理的某个班主任的眼中钉。现在我显然比以前平和很多,很多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懒得理论。可我时不时也会闹出一点斗争事件或至少有此冲动,并以为人家跟我遵守的是同一套游戏规则,大家都可以做到实事求是、对事不对人,并会欢迎这样的讨论用于自省。可惜其实,事情不是这样的。泰戈尔说“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却说世界欺骗了我们”。我同学把它改成“世界欺骗了我们,却说我们看错了它。”两句话都很有道理。

京剧本身也很好看,根本不拖沓。虽然是外行,我觉得每一个动作、亮相、念白和唱腔都有丰富的表现意味,京胡和锣鼓的声音真爽真有韵味,害得想学电吉他的我有了改变路线的念头。在我眼里,京剧特有的脸谱、服装和道具(比如马鞭)不但传统,因其象征主义,更有国际艺术感。我也喜欢该剧的简洁而很有impact的灯光布景,比传统的一桌二椅好看得多,看上去超酷。这个戏略有一点现代元素,也有搞笑的几瞬间(比如苏州商人的典型腔调)。至于唱本身,虽然一窍不通,我就是觉得很好听。我猜我上辈子既然可能是个皇帝,现在可以具体加一个年代范围,那一定是徽班进京后的事。因为上辈子也是京剧戏迷,所以今生才会这样一见钟情。

作为新粉丝,我在上海京剧院的网站上,看了很多篇有关文章,了解了这出天才的京剧是如何诞生的。1987年,作家陈亚先发表了剧本。尚长荣那时候还在陕西京剧团,看到这个本子,很想演。苦于陕西没有演的环境,他就拿它到上海排,就此离开陕西,加入上海京剧院了。对出自梨园世家的他来说,这是个重要选择,因为陕西京剧团的前身就是尚小云剧团,他所告别的是他的尚家班子。同时,导演马科对这个好剧本的二度创造也是其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一出戏,有这么多的细节需要推敲:脸谱、服装、唱词唱腔和动作,真了不起。尚长荣演的曹操,确实如其所说是一个“为人性的卑微所深深束缚、缠绕着的历史伟人形象”。何澍演的杨修,也表现了知识分子严谨治学,非黑既白,没有办法站在曹操领导者不拘小节的角度来看问题,过于执着,不懂变通。

2008年10月15日,我又去看了上海京剧院的《成败萧何》。说的也是君主与将臣、忠诚与义气、社稷与个人种种考量,主题还是历史与命运的无奈和矛盾。这出戏也非常好看,而且有更多非常现代的舞美和灯光元素,有时候觉得好像Music Video,好酷啊。我向往那个讲究计谋充满气魄的大时代。

看了两个爷们儿的戏 ,都很喜欢,那就该看个女生的戏了。12月21日,去看了国家京剧院三团来沪演出的《杨门女将》,这是一出传统戏。在外征战的杨宗保五十寿辰,家里一派喜气。就在此时,有人回来报告,宗保身中暗箭,伤重而亡。妻子穆桂英和母亲柴郡主伤心欲绝,但是又不能在祖母佘太君面前表现出来。戏剧总是要这样的冲突,悲痛总像晴天霹雳,在喜气洋洋的时候袭来,让悲痛与快乐的反差更加强烈。穆桂英一句念白“肝肠寸断”悠长宛转,令我落下泪来,居然还哭了好一阵。最后自然是杨家的寡妇们出战报仇成功。这出戏有不少武打,很爽;女角们的衣服五光十色很好看,武旦真酷,我喜欢。这场演出也非常成功。谢幕的时候,看得出,张建国和演员们都很高兴。整个剧院里,演员和观众似乎都像一条船上的人,京剧之继续发扬还是很有希望的。

回来赶紧买了本《京剧知识ABC》学习。京剧的内涵太丰富,这个江湖太奥妙。各位京剧名角的生平与经历颇为曲折,以小见大体现了时代的变迁,令人感慨,拍成电影一定很好看。最近也去看了《梅兰芳》电影,也是觉得前面他和十三燕之“比赛”才是精彩的部分。

这里有点剧照: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11407394529/

我这种作文写不好的人,写不出提纲挈领的结尾。那就祝大家春节快乐,牛年都好运气。有机会也可以看看京剧,享受一下梨园春色。

2008/12/20

1998年夏天写的小说的第一部分,没有题目。(托斯陀耶夫斯基看多了)

这是1998年夏天写的小说的第一部分,没有题目。前一阵在家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决定type出来。那个时候看了不少托斯陀耶夫斯基的书…...

Preview 第一二段:

远处,铅灰色的大地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只有我一个人,独处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地。这将是我结束生命的地方。我的心早已麻木,不如将它停止,更为彻底。


我自幼嗜好赌钱。---- 那是二年前八月的一个黄昏,我百无聊赖,在镇上的小酒馆喝一点伏特加。我至今仍记不起,地主的儿子怎么会找上我,要和我赌一把的。他是一个苍白体弱的青年,心智也不比他的体格健壮多少。我耍了点小花招,于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钱全到了我的口袋。但是他停不下了。他押下他的金表,又押下了他的戒指,直到他不名一文。


全文 Post 在这里.

日子(2008.12.19)

突然发现,商场和办公楼布置得花枝招展地迎接圣诞了,这两天更是如火如荼一塌糊涂。不论什么菜系,在正大广场每一家饭店,几乎每个服务员都戴着一顶耷拉着的红色圣诞帽,和他们的跑堂服装极不协调。我很有冲动上前一把将帽子扯下来。昨天中午去蕉叶吃饭,我忍无可忍,在被领往座位的路上高喊,圣诞帽真难看!领位的服务员正巧没戴帽子,就笑起来回头看我一眼。所有的地方都在放“铃儿响叮当”之类的圣诞歌曲。除了音乐本身极难听之外,歌中闹哄哄的摇铃声更是惹得我无名火起。

这一切多假,跟生意略有冷清的景象一对比,更显得这都是粉饰太平,虚构繁荣。小南国灯光红得吓人、空空荡荡,菜单上的菜要啥没啥。由于看上去并不和谐,于是比较讽刺。好像都在提醒,2008乃一多事之秋,而我又(白) 活了一年。

听我一路骂骂咧咧,小喽啰问我,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圣诞节,难道有伤心往事?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吧。像圣诞节这种一不放假二不传统单单只是商业化的节日,对没有信仰的我来说,没有吸引力。我总是觉得,如果我随大流地去庆祝这个节日,就说明我中了圈套,是个大傻瓜。—— 我本来就是个傻瓜,但也不能傻在这种恶俗的地方。

但有时候俗的日子还是让我感到温暖。今年年初的春节是我若干年来第一次在家过。从小就不喜欢春节,不看春晚,也不喜欢走亲戚,年夜饭也没啥好吃的。可是,在这除夕之夜,当我听到爆竹噼噼啪啪,遥远的回忆就都回来了。大年初一(2.7),跟着比我“潮”的爸妈首次去田子坊晃悠,在画室里与画家搭讪,他误以为我们是同道,有意思。而在迎财神之夜,当我看到浦江两岸美丽烟火此起彼伏,并知道每个烟火下面都有活人在放,而且多半是充满希望快乐的,此种人气之想象令我微微一笑 ―― 这就是家的感觉了。(每次看到爸妈帮我弄很多好吃的,放在冰箱里,我就感到甜蜜幸福。当面不好意思说,我就在这里写啦!)

―― 黄浦江,母亲河,我们都是喝着她的脏水长大的,呵呵。在夜里,晴朗时,可以从窗子清楚地看到外滩景色。而冬天大雾时,江对面的房子上和南浦大桥上的灯光就全没有了。打开窗,这片漆黑和安静就和雾气一起进来。我站在窗前,就好像直接在黑暗的江海中央航行了。不晓得要去往哪里,江边空气湿润,雾气浓重,夜色温柔而危险。

去年8月26日,也就是刚回上海,周末回家,我本来就觉得这好像复旦时代周末回家路了,感觉颇为奇异。没想到,出了南站地铁站,看见几个大学生,拿着复旦大学的牌子,原来是接新生的!我就忍不住多看两眼,感叹一下时光的飞逝。后来,我又发现华东理工大学校园那条梧桐茂密的林荫道多么像复旦,而草坪上军训的大学生又提醒了我也曾这样地在太阳下正步走立正稍息。

而今年8月27日早上,在去公司路上,照例看email。之前因朋友要离开,我写了个blog,这时正巧收到到reply,同时被另一个email提醒我离开废城正好一年,而离开上海去美国正好也是7年前。这么一大圈,居然就这样兜完了。iPod偏偏在放过于悲伤的地狱情歌,我就不争气地开始流泪。老觉得自己像一块没心没肺的糖年糕,但有时还是会不当心被砍上几刀,还有一点点痛呢。

从攻击圣诞帽的丑陋,一不小心就滑到这里,我突然没话可说了。那么,就牵强附会地归纳一下,人都有某些日子已在自己的日历上打了大大的叉,而那些“规定”庆祝的日子,都无所谓啦。

尽管如此,老大还是要祝各位节日快乐,嘿嘿。

2008/12/02

日本之行(下)- 东京 (2008.12.2)

对东京的第一印象是层层叠叠的高架路。车开在最上层,几乎和旁边住宅小高楼一样高,所以可以都看见旁边住宅顶楼的老人在浇花。从这种角度看人的活动,好像有点像偷窥。机器猫头上顶着竹蜻蜓飞来飞去也是这样的(看见小强在挖鼻孔,哈哈哈)。

浅草寺是东京都内最老的寺院,古色古香又很热闹。祈求好运还有先洗手、漱口(!!!)、最后把香烟弄到自己身上的步骤,真有仪式性啊。当地的导游说这里抽签很灵。抽到好签保一世,抽到坏签只管到年底,万一真抽到坏的还有化解的办法。这显然不符合生活的概率。

同事们有不少都抽签了,我没有。我不觉得自己和东京能有什么神秘的渊源,以至于我需要在此被昭示未来。虽然不信算命,万一抽到不好的,估计还会不爽的,那就算了吧。在不确定、没法问或无能为力的时候,总需要一些莫明其妙的外力给自己增强信心。我承认,有时或会去看看星座远程,希望看到一点好的暗示而安心一点。但在看的同时,我也清楚这都是模棱两可的胡说八道。

无欲无求才是使自己安心快活的办法。而且,从我的经验看,越是希望发生的事,它就越不发生。当你不多想、无所谓的时候,它就发生了。所以,一方面,以我的智商,反正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另一方面,出于这种迷信,我也不敢去想自己要什么。只是一只毛羊而已。

穿过熙熙攘攘出售纪念品和小吃(比如名字可怕味道正常的“人形烧”)的仲见世大街,从写着巨大“雷门”的大红灯笼下走过,我们回到车上等待迷路许久的同事。然后被车到秋叶原的某免税店去买东西。

免税店的店员、顾客都是中国人,那些柜台让人想到90年代初的百货公司。5分钟后赶紧出来一个人在附近乱走。我怀疑这里最多是秋叶原边缘,因为号称是电器中心地带的地方不该这么死气沉沉。今年6月一狂汉来秋叶原刀刺行人,6死12伤,想来该是个行人密度再高些的地方。最后我在一家卖生肉的铺子前晃悠许久。

接着我们被车到新宿的闹市自由活动,购物的人们立刻消失在药妆店中。这里还有著名的“歌舞伎町一番街”。坐在最后一排的大叔老早就在车上向当地的导游问了有关行情,由于嗓门够大,导游则在车子最前面,全车人都把行情了解得清清楚楚。他顺便造福了好奇又不好意思问的人。

人家小孩不关我事,但我确实惊讶带小孩来的同事居然也没有站出来说“适可而止”的。小孩子的纯洁是可贵的,虽然等他们长大了,对人世间现实之了解也是迟早的事,而且现在纯洁的小孩以后变成大恶人的概率一点也不低,但是,在他们有了独立判断能力之前,这种主题最好还是少听为妙,做爸妈的也别笑得那么开心。

当地导游其实也暗嘲了大叔两句。基本上就是说,日本分工很细的,陪你聊的就只陪你聊而已,但如果你连日文都说不来的,她根本就不会来理你。还是在街上随便看看算了,那免费。另外,饭店投币租电影看也比较便宜。大叔讨了个没趣,沉默了。

新宿街头确实有趣。这里有小店、百货公司、神社、地铁站、小餐馆、电影院和书店。我向来喜欢People Watching 。新人类在游戏厅里玩耍或看人家玩耍。门外,警察拦住一人,要求检查他的包。另一处地上,坐了中年男人四五个,喝酒聊天。街上一群群的年轻鸭子们,都很瘦,收腰的西装尖头皮鞋、衬衫领子都那么翻着,都是“生活所迫” 啊。还有些奇丑无比的胖男人,涂脂抹粉,穿得妖形怪状的,也百无聊赖地站街,让我想到猪八戒扮女人。后来,我们又去银座晃了一小下。好像纽约的第五大道,海尔和Dior 是邻居。

终于来到旅馆。位置还不错,就在东京都新都厅旁边,我早就调查过,45楼的观光厅开到晚上10点钟。别人都去吃晚饭了,我和小喽罗饿着肚子冲过去。东京夜景就是一个大城市晚上该有的样子。高楼不多,因为多地震。我喜欢站在高处看风景,总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喜欢走路的我往往在走路中慢慢悟出各条道路的相对关系,但这个过程多么缓慢。站在天上一看,一下子全知道了。我的目光顺着道路,立刻就到了地平线,因为看得到终点,好像什么地方都不远。这是多么神奇啊,孙悟空的筋斗云也不过如此了。

接下去该填饱自己的肚子,越local越好。在一家拉面馆自动售卖机买了券,然后就围坐“吧台”吃面条煎饺啤酒。黄黄的灯光下,我们面前头扎布条的伙计们煮着面条,身边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沉默地吃着面条,谁也不理谁。我的日本同学说,日本人不喜欢交流,所以自动售卖机(包括在面店里都向机器点餐)特别多,看来确实如此(除了可以节省人工以外)。

第二天我老早就爬起来了,赶在大家9点集合前还要出去逛一圈。嘿嘿,只有为了玩我才愿意早起。顶楼餐馆刚开门,窗外景色宜人。再去看昨晚去过的东京都新都厅和周围一圈办公楼,因其地势,看上去很像洛杉矶。早晨淡金色的阳光从公园树叶缝隙照下来,一派温柔的朝气。人们陆陆续续去上班,无家可归的人仍在地上蒙头大睡。

皇居外有大片长满小松树的草地,草地碧绿碧绿,松树鲜翠欲滴,这倒不常见。讨厌盆景的我,第一次对小松树有了好感。隔着护城河,可以看到低调的皇宫一角。卫兵毕恭毕敬站在门口岗亭,警察背着手站在砂石地上环顾四周。

接着我们被车到离机场不远的地方,很像美国近郊的购物中心,扁平而巨大,开车去才行的那种。日本游包括了 逛Jusco超市,闻所未闻,但我不抱怨。像我这么贤惠的人,对Grocery Shopping 还是有兴趣的,购买新鲜美味或奇怪的食物是幸福美满的一件事!

我和小喽罗们找了一家拉面馆吃中饭。因为即将回国,我们决定合伙把身上的硬币全都用完。我们把一大把硬币给了收银的瘦小中年人,他一个个地数,我想他大概是用日文在说,一二三四,每数一个,就深深点头哈腰一次,看上去好像一只鸡不停啄米。小时候有这样一种上发条的铁皮小玩具的,还咯咯咯响的。我笑死了,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就赶紧逃出店门去,以免吓着人家。

饭后,如何打发时间?似乎不远的小山上有个红色的塔,在阳光蓝天下显得璀璨耀眼,好像有点意思。但问题是,我们不知如何过去。告示牌上的地图毫无用处,因为不知道目的地叫什么。发现旁边有条小路,两旁都是住家,我们决定试一试。于是我们经过了山田家、藤野家、松本家、井上家……虽然有车停在路边,此地看上去死气沉沉。房子造了一半的工地上,空无一人。我们发现自己在慢慢上山,小路两边杂草丛生,灌木歪斜,不像有人打理的样子。我们紧接着又看到了路边日本人的墓地。

虽然正午的阳光把我们晒得很热,此地有些阴森可怖。这小路要把我们带向哪里?那个红色的塔早已不见踪影。这里不会是《千与千寻》里把他们一家引向妖怪世界随即把他们变成大肥猪的小路吧?假使我们不能及时回到集合处,其他人是否就不等我们飞回上海去啦?

但是,我们帮派是不走回头路的,所以,继续!终于在拐角处看见一小牌子,新胜寺捷径之类的话,心下大喜。转头一看,左边一条小路,两边长满大树和竹子,大树暴露着很多根,好像Lord of the Rings里一样。通过这片茂密的树荫,路之尽头可见红塔一角。

走到塔跟前,豁然开朗。塔的正面有石阶下坡,下面的广场中央有貌似元宝的大石头一块,中间一泓碧水。我喜欢这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可惜没有时间多探访周围,我们在这“平和大塔”外兜了一圈只能往回走。刚刚Google一下,原来这里供的是密宗佛法,呵呵。

小喽罗们还不太平,回去偏要换条路走,又经过不同的民居,老大就丧失了方向。但最后我们还是拎着沉重的超市买来的东西,及时回到了车上。其他人也陆续回来,收获丰富。在成田机场,其他人在免税店利用最后的机会购物时,我倒发现了一个有趣可爱的折纸博物馆,那就一个个仔细看。日本人真是认真有耐心啊!外面大厅里则有抽象泼彩玻璃将地上映得五颜六色,墙上的大幅日本画表现着古代的美女幼童与花草。

对我来说,日本之行的乐趣,更多来自规定行程外的小小探险或意外遭遇。10月中下旬,爸爸妈妈和他们朋友一帮人也去了日本玩,本为自己准备的东京攻略和地铁图被他们充分派了用场。他们也到处乱走,探索到半夜。不晓得是我先天遗传了他们,还是我后天影响了他们。

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08211322811/

2008/11/26

日本 (上)(2008.11.26)

今年黄金周集体秋游的目的地是日本。当9月30日早上大家在浦东机场集合,我们意识到这个时机确实黑色幽默。不过,这世界变化太快,我有点麻木。 尘埃落定之前,也没什么好多想的。29日晚上刚刚听说银行被花旗收购的爆炸新闻,我的第一反应居然很哲学: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第二天一大早要出发,那就整理行李赶紧睡觉吧。

日本的网络制式不同,过过没有手机黑莓电脑的日子,也蛮好。在伊豆泡泡温泉、在东京新宿 People Watching。日文听不懂,日本人也不会英文,我们基本就是与世隔绝。虽然这是旅游团行程,我和若干小喽罗最后还是见缝插针出去冒冒险,去过一些正常人不去的地方。其他一些人则把购物热情发挥到了极致,恨不得把店搬回上海来。

10月3日晚上回到上海,好像回到了现实。但是到家拿出黑莓看,很快又发现,现实是极富戏剧性的,事情有了更大的转折,这次换富国银行了。接下去若干天,更是一波三折。直到现在,整个金融业还是一个发展中的Saga传奇---- 花旗刚从政府那里讨到了救命钱,据说面临拆分压力。全球化令全世界每行每业都受牵连,号称连回收废品的价格都下跌了。这让人觉得也许应该像睡美人那样睡上100年,再让王子的轻轻一吻唤醒,从此过上永远幸福的生活,免去这么多折腾。而馋嘴的人上周几乎每天中午去喝圣诞节版的Black Cherry Mocha 或 Toffee Nut Latte,实在是败家的行为。

去之前,旅行社的导游“课长” 先在上海办公室给我们开动员会。看到他,你就知道为什么全中国人民为什么要讨厌所谓上海人了,呵呵。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好像只有他出过国,其他人都是没有常识的土包子。他气色红润,像是吃多了,油都冒出用来保持其大背头的形状。令人气愤的是,他坚持说在日本绝不可以自由活动,因为我们万一逃走,他日本游的生意就再也做不成了。如果不去参加集体购物,号称在宾馆里睡觉,他就派个保安看着你。这种手段的描述简直侮辱人格。我原来就指望着别人购物时我自行游玩,这下大为扫兴。我其实可以理解他的担忧,但厌恶其面目腔调可憎,因而鄙视他,忍不住引用他自己刚说的话去反驳他。唉,说谎都说不周全,修炼两年再出来混吧。

在告知我们日本物价水平时,他拿自己身上的Burberry衣服做参照系,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品味,显得更傻X了。不过这很正常,亚洲有更高比例的人,追随这种很明显的大牌,将恶俗和缺乏自信发挥到淋漓尽致。当然更好笑的是那些热衷交流购买假名牌的人,还很注重品质地要买假货里做工比较好的那一类。得手以后,兴高采烈地背着所谓LV出街上班,接受同好的赞美。

导游课长唯一信任的、没有逃走嫌疑的是我们的大叔同事。他对日本著名的色情业向往已久。然而即使在中国,我猜想他近年来都没有动手,因为他显然不舍得花这个钱,所以只能一天到晚说说过过嘴瘾。公司附近有个Hooter’s 餐厅,中午也供应中式简餐,和一帮同事去吃的时候,他也不忘记和服务员搭讪几句,再说下去还真把人家当小姐了,丢人啊。这就是某类男人,意淫之余坚持勤俭持家,供儿子上大学要紧么!说起这家开在陆家嘴旅游胜地的Hooter’s,有一次看见两个穿着破烂落伍的显然是来旅游的老头儿,经过此地看见着装清凉的服务员,居然半张着嘴,立刻就挪不动步,动作定格在正要迈步的一瞬间了。好像皮影戏里的人物,幽默。

9月30日先在横滨到此一游,中华街和港口,实在没啥花头。车再开了很久,晚上“下榻”伊豆县伊东市的暖香园温泉旅馆。

我向来对泡温泉这种活动兴味索然,又热又闷的,况且和同事坦诚相见,有点尴尬。伊豆有著名的温泉,另外《伊豆的舞女》大家都是知道的,包括大叔同事---- 因为有个电影,更因为关键字“舞女”!但川端康成是没有人知道的,尽管他是原著的作者。我这样的Google天才居然还发现了他某小说提到了在这暖香园举行围棋比赛,有点意思。

这天貌似只有我们一伙人:室内的温泉,热得要死。室外的温泉,一抬头可以看到角上的夜空、大树和旁边没有灯的房子。怀疑那房子里是否有人,这样岂非一览无遗?但是可望不可即,管不了那么多啦。我必须承认,在黄色的灯光下、缭绕的水汽中,白色的浴巾和朦朦胧胧的人体们显得纯洁而美丽,好像一幅古典油画。虽然有凉风吹来,泡在水里还是太热,像锻炼自己耐力一样泡上一小段时间,赶紧走人。前前后后已经折腾了够久了。比较好玩的反而是大家换好日式浴袍,一起吃丰盛的晚饭,拍了很多照片。我们睡的是榻榻米,对我其实没啥稀奇。我在费城地上睡了3年多呢!

10月1日,我们先去芦之湖,但恐怕见的是它最不美的一角,只是个泊船钓鱼的地方。浓雾弥漫,我们连富士山的影子也没看到。所谓忍野八海,就是8个小池塘而已,全是大陆和台湾的游客。平和公园有个大白塔,超级无聊,怎么可以算作景点?昏倒。这时候,浓雾有些消散了,所以在傍晚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富士山顶。最后我们在黑暗中来到了大涌谷。这个号称是大地狱的火山口,现在看上去更像地狱,地缝冒着蒸气,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回去的山路辗转,好几个人开始晕车,据说刚闻到的硫磺味更是加重了症状。而我对此一切毫无反应,确是迟钝强人一个。之前在公园里闻到了桂花香,我觉得空气中浓重的硫磺味多闻一会儿,就变得有点像桂花,还挺喜欢的,嘿嘿。晚上丰盛一餐后,我小市民不肯吃亏心理作怪,虽然不享受,还是再去温泉泡了一小下,哈哈。

但这天好玩的其实是半夜12点后的游荡。和两只小喽罗在无人的伊东市中心乱走,十字路口横道线复杂交错和红绿灯无聊交替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白天热闹的市场里,铺子业已打烊,只有一两家小饭馆还开着,另有一处墙上贴满日本老电影的海报,昭和30年(也就是1956年了)。我们随意走到了貌似红灯区的地方,一扇扇紧闭的门,一个个写着字的灯笼。最后在一幼儿园门口搞笑了一会儿,各自回去。我之所以觉得这样有意思,一是因为喜欢热闹地方晚上的冷清样子,二是因为喜欢自由、探索和漫无目的地走路。

10月2日早上,旅馆的阿婆阿公服务员们整齐地排着队,在门外向我们离开的巴士挥手道别。接着我们就前往东京。我喜欢这条沿海公路,弯道高低变换,一直移步换景。阳光灿烂,天空和海水一样碧蓝,海湾中有冲浪者玩耍,路边长着松树。日本老头司机平时没事时就擦着车窗玻璃,所以隔着玻璃看出去还是很清楚,宽慰了我这个摄影狂。

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08211234085/

东京显然是另一幅景象,那就留着下次再说吧。

2008/11/23

城市的印象 (2008.11.23)

Blog: 城市的印象 (2008.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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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两个礼拜,回来发现这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正大广场门口突然冒出了一座天桥
隔壁小区的房子突然被刷成了粉红色
震旦大厦门口的人行道被挖掉,正在翻新
陈水扁被关了起来(这当然不算在上海)
其他八卦

这个城市就这样突然有了新面目,我很惊诧。11月初两周,我去了费城、纽约、Stamford以及芝加哥。直到两周快结束,我才倒完了时差。然后我就回来了,重新倒时差。

时差反应来袭时,倦意和平时不同:可能像吃了蒙汗药,晕头转向地倒下。在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认为自己是一片秋天的落叶,回旋着飘落下悬崖。又像一只秤砣,转动着下陷,瞬时被沼泽的淤泥吞没,沼泽表面立刻恢复平静。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有这样一个break,即使它完全在计划外,仓促成行。去前几天,我的心已经飞离了上海,对一切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不好使了,稀里糊涂做错很多小事,有点丢人。

但是,在费城,当我坐着灯光阴冷的地铁和慢如乌龟的公车去近郊办事,这里的没人气和低效让我想念上海,即使我有过等到第11辆地铁才挤上去的纪录。芝加哥市中心的街道不像纽约和费城那样用数字标识,我彻底丧失了方向感,研究地图,每次判断后我都走反方向,我对自己的低智商很沮丧。我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为了拍一张理想的照片,我在打了烊的博物馆外墙角,在冷风冷雨中站了近20分钟,只为了等天空变到傍晚最美的光色;拍好以后,又觉得自己强迫得很无聊――幸好马上就要回去了。

可是回了上海,我就开始烦它了。厌烦之事,并没有因为两周不见而变得顺眼一些,有些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人和事,反而变得也讨厌起来。我不理解他们的逻辑,甚至听不懂对话,就好像看电视,关掉了声音,只有图像。至于我,上一分钟还在说说笑笑,下一分钟突然就觉得全世界都在BS,包括自己。只有中午在江边喝咖啡,还感觉有点空气可以呼吸。阳光透过雾蒙蒙的空气照过来,虽然温暖,但还是有点刺眼。黄浦江上船来船往,好像很催眠。那就沉默吧,沉默最好。

难道我真的是到了一个城市就会想念另一个城市,到了那里又想逃走?

老赵再三向我推荐《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最近我终于把它看完了。也许它的沉重忧伤也有些影响我的心情。获诺贝尔奖的土耳其作家Orhan Pamuk 描写了从小到大对自己、家庭和这座城市的感觉,并穿插了本国和外国艺术家(还有旧报纸)对 Istanbul的描述。也许是因为我缺乏背景了解(历史地名人物书籍典故),也许是因为翻译得很不流畅,也许是因为纸质过硬犟头倔脑,我无法充分投入这本书展现的另一个世界。他的描写有时太繁复罗嗦,显得过于self-indulgent、自恋和自虐。而对于这个城市忧伤的状态、既所谓“呼愁”,反复渲染,有点做作。曾经辉煌又衰落的地方其实还不少,在全盘西化和维护传统间弄得有些奇怪显然不是土耳其独有的现象。

但最后那几篇还不错,比如《初恋》和《与母亲的对话》。另外有些地方灵光一现,让我心中一动:

祖母有时候把她写在本子里的东西年给我听。

‘我的孙子奥尔罕来访。他很聪明,很乖巧。他在大学读建筑。我给了他十里拉。愿神赐福,有一天他会功成名就,让帕慕克的家族名声再度受到尊重,如同他祖父在世的时候。”

念完之后,她透过眼镜盯着我看,白内障的眼睛看起来更令人生畏,然后冲我冷淡而嘲弄地一笑,是我怀疑她是否在嘲笑自己,或者因为如今她已明白生命的荒唐,而我也竭力做出相同的笑容。

Pamuk 热爱画画,享受作画的过程,画画让他名正言顺地逃脱日常生活的灰暗世界,并获取心灵的平静。

喜欢画画的还有黑泽明,最近看了他的自传《蛤蟆的油》,挺喜欢。他平实而有个性,不装模作样,不哗众取宠。

日本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的故事:在深山里,有一种特别的蛤蟆,它和同类相比不仅外表更丑,而且还多长了几条腿。人们抓到它后,将其放在镜前或玻璃箱内,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真面目,不禁吓出一身油。这种油,也是民间用来治疗烧烫割伤的珍贵药材。——晚年回首往事,黑泽明自喻是只站在镜前的蛤蟆,发现自己从前的种种不堪,吓出一身油……

好像这只蛤蟆一样,最近,在我毫无意识地过着生活的时候,更频繁地会有一个念头忽然把我吓一跳:我是谁?我在做什么?如果旁边正巧有镜子,瞥到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心中惴惴。

如果灵魂跳出自己的存在,询问自己也算是自省的话,最近在美国的独自游荡,特别是在地铁一站站无休无止往下坐的当儿,我有了大段的时间用于自省,对自己和所在的世界做了提纲挈领的回顾。

这个世界是混沌的,人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很多时候以为已经清楚了,突然发生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把之前的信仰全部推翻。貌似从过去学得了经验,但下次仍有可能稀里糊涂地重蹈覆辙,或者再也没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只有新的危机让人措手不及。回想从前的自己,透彻地看到自己的软弱愚蠢,也看到自己的坚强智慧。但我也知道我依然蒙在谷里,所以必须说服自己要在后知后觉中继续存在:我不喜欢人家问我的长远计划,因为我没有。其实这是成熟的世界观,重大事件的发生不是计划出来的,最近的世界更是昭显了这一点。但是从小受到的教育总让人觉得,没有计划,还应有点内疚,好像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一样。

当灾难发生,比如说,黑泽明所经历的关东大地震,告诉了他世界异乎寻常的力量,同时也使他了解了异乎寻常的人心。当地震引起的火灾刚刚控制住,他哥哥就带他去看。等他发现这个“远足”多么可怕想退回时,已经晚了。看了一天尸体和废墟,晚上还是平静地睡着了。这次远足变成了一次征服恐怖的远征。

窗外可见Bosporus 海峡,Pamuk从小就养成了数船的习惯。“数船让我觉得在整顿自己的生活。当我逃离自己、学校、生活而漫游街头,极端愤怒或悲伤是,便完全不再数船。那时我便深切地渴望灾难,大火,另一个生命,另一个奥尔罕。”“尽管快乐的机会无限,没有一天不在发现新的乐趣,然而生命却也充满各种各样突如其来、意想不到、快速燃烧的灾难。” 油轮相撞后引起熊熊大火,全城居民对灾难集体观摩,居然是兴奋大于惊恐,而观看沿岸木头古屋的付之一炬,在绝望中也是一种乐趣。

这让我有点释然。原来,对坏事能变得有多坏的好奇心,并非我独有,亦非我冷血的标志。我固然很希望当今的金融/经济危机赶紧过去,大家舒舒服服地回到繁荣时代,但我必须承认,每次看到一环接一环的坏新闻和难以相信的低股价时,我还是感到了一种sensational 的黑色幽默。我想,在Yale 和Wharton上的金融课那么貌似完善而复杂的理论,怎么突然间露出这样一个实证的漏洞?而几年前,一个台湾的银行纽约分行的客人确实还问过,当这些结构性产品underlying assets发生了变化,如何重估其价值。这是多么先知先觉的问题啊。

当尘埃落定,留下的也许和Pamuk笔下的“呼愁”差不多,它弥漫在伊斯坦布尔的每一个角落,渗透传递着奥斯曼帝国的没落:美景之美,在其忧伤。

但我总觉得忧伤不会是永远的。灾难固然可怕,将一切抹去,但也提供了一切重来的契机。万物祸福相依,互相转换,而痛苦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Pamuk在《所谓不快乐,就是讨厌自己和自己的城市》这一篇里说:

有时候,你的城市看起来像陌生之地。熟悉的街道突然改变颜色。我看着身边擦过的神秘人群,瞬时觉得他们在那儿已有一百年的时间。泥泞的公园,荒凉的空地,电线杆以及贴在广场和水泥怪物墙上的广告牌,这座城市就像我的灵魂,很快成为一个空洞,非常空洞的地方。

我喜欢在深夜走过白天曾经热闹繁华的街头,观察黄色路灯下这个城市的另一番模样。马路空空荡荡,路边的梧桐树很美丽。百货公司的货物出口,一派忙碌的运货景象;灯箱广告被拆下,即将换上另一个。路边多了若干卖烤串儿的摊儿,大排档老板和老板娘用塑料桶里的水冲洗着碗筷。关了门的麦当劳户外桌旁坐着一对男女严肃地交谈,另一张桌上一个年轻人将头埋在自己臂弯里,不晓得他在想什么。这一切生活气息令我多么平静,我甚至独自微笑了:对一个城市的感觉其实是多么主观。如果在心里找到平静的地方,又何必在乎人在何处呢?

2008/10/24

黄山和它的村子们 (2008.10.24)

6月19日晚上,我和同事从浦东机场漂亮的新航站飞去黄山屯溪。

20号开完会上完课(我又是高老师!),晚上去老街吃饭游荡。大概这里盛产竹子,在安徽这几天,基本每一顿都有笋干吃,百吃不厌。免不了喝当地的白酒: 该酒居然还有刮奖的,被我刮到一美元!!服务员立刻拿给我,这张一美刀至今还和我皮夹里的人民币日夜耳鬓厮磨。人民币来来往往,而这张绿色的小钱始终都在。如今基本每个地方都要搞个老街,贩卖义乌生产的旅游纪念品(包括藏饰!)。但这里比较特别的是徽墨酥,这种酥糖是漆黑的。

21日,我们就去黄山。不是自己爬上去,不在山上住一天,显然很不尽兴。我都可以想象到很酷的人看到这里,会很不屑地从鼻孔嗤笑出一口气。但是,鉴于这样的安排本非个人选择,鉴于这次若干同伴是很合得来的,因而还是很开心的,请把那口鄙夷的气吸回去。

等上缆车就等了很久很久。队伍很粗很粗,后面不断有陌生人插队上来。也许我应该宽宏大量一点,但我总是无法容忍没有公德的行为。我总是劈头盖脑地对他们说,喂,不许插队!他们就说,我们团里其他人在前面啊,或者说,我女朋友在前面啊。我就说,我们团也有人在前面啊,前面的人全是我女朋友!当然这些人还是很坚韧地从另一些缝隙往前推进。我就对着这些人的背影喊,喂,你们上过小学没有?老师教过没有?知不知道要排队的?这些二十多到四五十岁的人们就一边往前挤一边回答,嗯,上过小学的…….

在漫长的排队过程中,我们就靠自己聊天和与这些没有公德者捣捣浆糊取乐。小Fan和HSP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人――至今我碰到的北京人一个比一个有趣,跟他们“贫”如在泰山之颠武林高手间的切磋和较量,无厘头捣浆糊耍贫嘴更上一层楼。特别是瓷娃娃一样的北京姑娘小Fan,与之说话的默契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真喜欢她。

当然,事实上,我们只是在黄山山脚下,要上山还是得乘缆车。导游小姑娘热爱黄山,说这里每次来景象都不一样,而即使像这天一般满天大雾,能见度极低,留下遗憾也是好事,这样就有借口下次再来。我总是对这样八面玲珑的话很不以为然。我们必须接受生活中Shit Happens的不争事实,乐观不等于做阿Q,否则就是自欺欺人。

好在后来风把云雾吹开了一些,陡峭奇峻的石壁山谷和奇形怪状的松树令人印象深刻。这天的行程很赶,连爬5座峰,我还背着单反,为了赶上最后一班缆车,简直就是负重冲刺,强度超过跑10公里。我很佩服那些挑夫。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桌上的菜消失得这么快。

黄山是一幅水墨写意画,确实很美。但我不懂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对一个山峰或一块石头像什么东西津津乐道。以前叫指路石的,现在叫手机石。但如果什么都不像,只是美而已,就不能欣赏了吗?如果一块石头长得像个吉利的东西,比如元宝,人人都要与之合影,讨个好口彩。这是多么恶俗啊!当然,我至今去过最恶俗的地方,莫过于三亚。

这天晚餐,去得晚了,不当心坐在了领导那桌,因此被顺便狠狠灌了一下。有些人拿着红酒到处敬酒,其实都让人家喝,自己不喝,着实阴险。红酒瓶被人拿走了,还有白酒和啤酒。还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就猛喝混酒,等我想吃点啥,喜欢吃的都已经被人吃掉了!

我其实不太喜欢酒的味道,我是喝茶(龙井)上瘾的人,没有茶喝会让我一天萎靡不振。喝第一口茶的时候,我总是自觉饿狼扑食,简直像吸毒的人拿到了毒品。但是,我喜欢和好朋友/兄弟喝酒,很爽。对于一个总是很清醒的人,微醉的感觉也不错:自己好像一个风筝,摇摇晃晃,但其实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去年10月去宁波,很高兴见到了J,ABC这批客人在美国我行培训时,对我这个老大是非常买账的,我也很喜欢他们。时间过得真快,几年前他还在Charlotte烧红烧肉给我们吃;回来以后去了北京,现在又来到了宁波。兄弟要招待要紧的客人,我也全力帮忙,酒是一定要喝的。我最害怕的其实是在国内喝红酒,空腹一大杯一大杯地灌下去,着实恐怖。虽然头脑清楚,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喝酒吐了,这种事以后最好不要再发生。iPhone发中文短信功能很不健全,经常缺字,我第二天发短信问候,“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该没事了吧”,结果变成“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该没了吧”……我发不来短信的名声由此而来。

6月22日,和几个人去了黄山脚下的西递和宏村。这两个古老的村落作为世界文化遗产,保留了原来的独特风貌。

西递村口小池塘边古旧的石头大牌坊让人眼前一亮。村里街道狭窄,与小溪平行而建。房子黑瓦白墙,墙高檐翘,墙线参差。(墙高街细令人想到华尔街……)

大宅子只有狭窄的门,门楣雕花丰富。进门后先是个小天井,接下去一进的屋子伸出长长的屋檐可以挡雨,但是雨大的时候,这里肯定还是一片湿漉漉。即使这天没下雨,只是极其潮湿闷热,地上还是一片湿滑。暴露在空气中的高墙、写着家训的石碑、不知从何处断下来的雕着很多小人的石牌,都长满黑绿的青苔。浑浊水缸里的小金鱼辛苦地贴近水面游着,希望呼吸到一点空气。靠小天井采光,客堂还算亮堂。胡姓儒商果然有文化,客堂间的对联都是家训,写字故意少一点多一撇给予子孙更多的深意。但比较可怕的是,里屋简直都没有窗,即使有,只有一扇,很高很小,往往还装饰了许多雕花。

听说,当年徽商外出经商,女眷在家,所以要用高墙将他们好好保护起来,不让外人翻墙爬窗进来,同时也是防止红杏出墙之类的事情发生。

不过,窃以为,中国古代的男人很多必然是闷骚型的。这里的建筑装饰风格就体现了这种状态:封闭而憋气的房子,花了很多功夫雕花。女眷和其他家当一起归他们所有,要藏得好好的。

我们的教科书总是对写出那些传诵至今的诗词的文人骚客的私生活一笔带过,着重渲染他们的忧国忧民,而他们在青楼的厮混似乎只限于喝酒作诗而已。至于其他的正面人物,我前一阵翻过美国人写的《孙中山传》,据说他不加选择的好色让蒋介石都看不下去了。这个,恐怕在两岸三地的教科书里都不会说起。所以这让后来才发现这一切八卦的人有种错觉,伟大的人都有点闷骚 — 其实是我们的预期不同。

徽州人显然特有家族纽带感,在空旷而雄伟的家族祠堂里(看上去像霍元甲的武馆,呵呵),写着巨大的节孝忠廉,而孝则是最突出的。想来他们外出做生意有个徽州帮,而在家规矩一大堆,违反三纲五常就要狠狠地整。

现在的西递已经没有了昔日徽商留下的辉煌,白墙业已变黄变黑。留在这里的不见得是女眷,而多半是老人,其余的则像是工作人员。他们出售着貌似古董的旧物、装模作样地手工刻木雕竹简(其实只有他手里这个是手工的,其他都是机器做的)、或者卖着小吃。在某处客堂和天井交界处,一老头穿着老头汗衫,一手插腰,一手在大桌上的宣纸上水墨丹青。有作家签名售书,周围围了一圈人。在一面高墙的雕花小窗下,看见“肉讯”:本户定于x年x日早上杀猪一头在家中出售鲜肉,届时欢迎大家来家中选购。

西递虽然在镜头里很美,却让我感觉很压抑,再加上天气闷热出奇,我很高兴能从这堆房子走出来,来到村口,牌坊倒影在湖中。

下一个目的地是宏村。先看见的是荷花、再是一小湖。饥肠辘辘,先吃午饭。一直走往村后,略见此村之美景和架上未熟的青番茄,远远看见小山坡上的民居,黑色屋瓦上盛开着桔红色的大花,非常美丽。

进了此雷岗山庄的小院门,经过皂角藤架、红色石榴花和盆景,再上台阶就到了。屋后还有一片竹林,地势高,可以俯瞰宏村层层叠叠的屋顶,像画。

古色古香的客堂间挂着对联和字画竖卷,天井墙上的青瓦停着两只快活的小麻雀,小方桌上分量十足的农家菜和冰啤酒,真爽。比我们早到的是一位美国老太太和她的中国向导,在另一桌上吃饭。在我东拍西拍的当儿,同事和她搭上了话,告诉她鄙人读的是耶鲁。等我回来,老太太就说,她是参加哈佛校友会组织的中国游活动,今天人家都去爬黄山了,她则决定来这里。她随即又说,她正在看史景迁(Jonathan Spence) 的新书,讲的是个绍兴人的故事。我听了很高兴,因为讲起来我也算是绍兴人, 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位Yale中国历史教授的为人和优美生动的文字。

据说宏村的布局像一头牛,那么最美的地方就是位处牛胃的池塘。半月形的池塘周围一圈民居,屋顶黑色,而白墙泛着黑黄。池塘的水很安静,房子完美地倒影其中。很多人在写生。在村口的南湖书院,我们又当了一回小学生。书院正对的湖面上,石桥边荷花传来阵阵香气,民居和后面的青山一起倒影在湖中。岸上的小鸭子橙黄的扁嘴巴和脚在金色的阳光下生动而温暖。总之,宏村不那么压抑,很美丽。

贪心的我们接着再去棠樾牌坊群。正值下班高峰,满街的助动车和戴头盔的骑手们霸占了所有车道,混乱得有趣。

碧绿农田间,明清7座大牌坊依次排列,表彰着鲍姓家族“忠孝节义”的好人好事。它们与这个地区高墙小窗的房子和宽敞明亮的祠堂一起,交相辉映地强调着伦理道德,在物理与精神上巩固着宗法制度和价值。现在看来,那些做善事的精神显然值得继续发扬,而对于另一些事情的坚持和执着,比起个人所付出的牺牲,比例有点失调。生命自然的快乐与一些大道理相比,孰重孰轻,换个时间地点再看,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然而人性和自由是不可压制的,越压制越会发生抗争,就像瓦片间的绿草和屋檐上的桔红色大花。很多年过去了,繁荣与衰落,封闭与开放,互相转换。

现在,自由的稍稍缺乏和对一些表面东西的可笑维持,就时不时让我感到生存之荒谬。倘若我生于那个封闭时代,那一定完了。黄山脚下的村子们离我所见惯的江南也不远,感觉居然比较奇怪。

P.S.

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06220478453/

2008/09/28

九寨沟(2008.9.28)

据说,黄山归来不看山,九寨归来不看水。

今年很巧把这两个地方都去了一遍,尽管是因为工作去,非自助游不自由不够爽,但是去美丽的地方总是很美好的事,以后自己可以再访。

九寨沟

2月20日去程在重庆转机。有同事居然安排了认识的人,让我们在等飞机的当儿出机场吃重庆火锅。现在对火锅印象已经不深了,但对锅后飚车狂奔赶往登机口记忆深刻,一路上都听见机场广播里不耐烦地喊我们名字。

飞到九寨沟黄龙机场,再坐大约2小时车到九寨沟。路边很厚的积雪,让那些很少见到雪的人非常兴奋,让那些车辆打滑方向都反过来的小出租车很不爽。我们经过了岷江源头;弯弯曲曲的山路“九道拐”上,时不时在路边有个假人警察,提醒驾驶员不要松懈。

我想我的头痛不是高原反应。以前在1000多米的阿里山的山脚下头痛,爬上山顶看日出就好了。在海拔3400米的九寨沟机场,我没感觉,到了1800米的酒店就开始头痛。如果这不是低洼反应,那就是没在飞机上喝上半斤二锅头的缘故。就像长春某单位的党委书记说的,酒要多喝,不要喝多!

冬季是淡季,九寨沟没有秋天五颜六色的树叶,有些海子全被白雪覆盖,但游客也很少。上完课(我是高老师),2月22日早上前过去,偌大一个景区,除了我们这一大伙人以外,似乎只有两个老外。

冬天出生的我喜欢干冷的冬天。九寨沟的白天,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脱了羽绒服,只穿一件长袖单衣,让人觉得很清新。毛茸茸软绵绵的围巾围绕着我,给我温柔的安全感,好像小毛羊贴着我的脸。

九寨沟的水果然漂亮。蓝得让人心痛的天空下,一个个海子,好像巨大的蓝宝石、绿宝石和黄宝石,安静地躺在地球表面。水极清澈透明,水下的黄色树枝都看得清清楚楚。一阵风吹过,水的波纹变得Psychedelic。特别喜欢五花海,黄蓝绿,美呆了。因为水底有火山口,温泉自此源源流出,所以一年四季这里都不结冰。化学好的人也知道,蓝绿色是水中富含铜离子的缘故。冬天特有的冰瀑和积雪,在阳光下也别有风味。

2月23日回去路上看到藏民在公路上放牦牛,粗鲁的大巴司机不耐烦地逼近,牦牛横七竖八地跑到路边。藏族和羌族是阿坝州的主要人口。羌族导游说,羌族的文字早就失传了,只有口头上能说的……回去在久仰大名的成都转机,在机场熟食店第一次看到兔头,有点恐怖。灯影牛肉的名字好听,味道一般。

九寨沟就是仙境,以后一定会再去,尽管我担心太多游人影响摄影爱好者对美的追求。

各种景致里,我最喜欢的还是湖,因其安静和内敛。没心没肺的我显然不会成为Wordsworth 或Coleridge 这样的湖畔诗人,但以后我要是做隐士了,就要生活在湖边,最好这湖还长在山顶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海也是好的,因其没有边际,而生命就是来自海洋的。喜欢安静的海,就像某次我在迈阿密晚上去漆黑的海边,天上有个月亮,照着沙滩上白天人们留下的无数足印、几个无家可归者躺着的铺盖,还有我和小毛羊。很奇怪的,我的最爱不是贝多芬(我厌恶他们拿《欢乐颂》做电话彩铃!令人发指!),而是印象派的Debussy,除了跟着马拉美一起暧昧香艳的《牧神的午后序曲》外,他的《大海》(La Mer)也是我喜欢的。

从观赏角度,瀑布并非我的最爱。但是跑到瀑布下面去,在其气势中体验窒息的味道,则是另外一回事。那是一种危险的快感。心血来潮地统统湿透,是很爽的事情。这篇blog有点短,那么就重温一下《湿透》,嘻嘻:http://web.mblogger.cn/gaohuan/posts/56448.aspx

九寨沟的照片在这里: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03988382640/

至于山么,那就下次写黄山的时候再说。

2008/09/24

快城快客(2008.9.24)

星期天下午,和中学同学WX跑去上海美术馆去看上海双年展。我是粗人,只要是活动,我就要参加!

本次双年展的主题是快城快客。难怪双年展这三个字首先让我想到好吃的年糕!快客是联华的连锁便利店嘛,也卖串烧和茶叶蛋的。我丰富的联想啊。

但显然,此快客与彼快客毫无关系。据说本展览想表现的是移民的主题。我们很认真地看,包括若干小电影,在里头耗了3个多小时。感想基本有如下几条:

1. 懒惰的艺术家比较多。一笔笔地画画显然太花功夫了,省力的就是搭个造型,弄点多媒体,玩玩电脑,再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字幕。最蠢的是一个土耳其艺术家坐在飞机座位上录下椅背小电视播放的吴大维综艺节目全程,摇摇晃晃地让你看,好一个素质低劣的长镜头!顺便发句牢骚,我虽然喜欢看闷闷的电影,但是厌恶那种从头到尾一闷到底,节奏机械单调,每个景象强迫观众看1分钟以上的片子。要在观众心中唤起与导演内心激起的相同感受,可不是这么容易的!自以为很艺术,其实很白痴。

2. 思想贫瘠、创造力枯竭的艺术家比较多。把一张普通数码照片发大N倍,加点马赛克,这个好像很普通嘛。当艺术品缺乏内涵,一个捷径就是把它的体积做得非常大,质量不行,至少做到分量足,来点儿视觉冲击!

3. 展品的简介故弄玄虚,堆砌着一堆抽象的字眼。比较像中文的那些,则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牵强附会地给展品赋予深刻意义,好像暗藏着人类未来命运的秘密。这让人看不下去,我们时不时骂一声“妈的”,悻悻走开。看个标题就可以了。

4. 底楼的一系列展出凸显了某些上海人的超级自恋,烦!反反复复拿上海的历史图像和编年做文章,叠加来叠加去,简直到了著名的半两粮票的境界。哪个地方没点儿历史可以这样自我把玩一番呢?这些东西或许可以放在上海历史博物馆,但不是美术馆。作为两个正常的上海人,我们匆匆扫了一眼,就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 但是,花一个周末下午去看展览,还是值得的,因为有些东西还是蛮有趣的,但硬要说它们都表现了移民的主题则是有些勉强的。另外,只不过本人觉得嘲弄批评的语言远比赞美表扬的犀利畅快,在这里所用篇幅就多了些,嘿嘿。好的东西么,自己去看吧,我就不做spoiler了。

美术馆外面就是人民公园,我们漫无目的地走进去。想起来某人跟我说过这里有个现代艺术馆,那就去瞅一眼吧。不过我们先看到的是许多中老年。我以为是同学会散会,结果不然。

原来这里就是《纽约时报》也报道过的相亲角。他们都是为自己的小孩来相亲的!

活生生的人,被压缩成A4纸上手写大字的基本几条:性别、出生年份、学历、工作行业、收入、身高,房子情况等,一般是要求条件类似者。也有些疙瘩的,比如对属相有要求,或者“谢绝外地人”!这些启事或用夹子夹在一排排的冬青树上,或从池塘边的大树上悬空垂下来。还有一排排贴在台阶上,或由父母挂在胸前走来走去的。少数几个也是为自己找归宿的。老头儿坐在地上,面前的台阶上就是为自己找老伴儿的启事。

这真是一个黑色幽默超现实的地方。复杂立体的人被勾勒成这样物质物理的几笔(特别是收入和房子),已经是很赤裸裸了,还写在这样烂糟糟的纸上,挂在树上,像是在花鸟鱼虫市场出售奴隶,伤自尊。不过,可怜天下父母心……反正自由恋爱的婚姻也不见得都很稳固,还白费了很多折腾。当年一刀切地废除包办婚姻,也许是一个错误。

快城快客,不在上海美术馆里,它明明在人民公园里。公园树上众多征婚启事就是现代主义的象征:存在是荒谬的。我认为它们比挂在天花板上写着标语的T shirt和堆在展厅中央的行李包编织袋有创意得多。

一票贩大叔问我,小姑娘,你蜡像馆要看伐?对于推销者,我常说已经有了(信用卡、书友会)。他接着问,你是来找男朋友的啊?我立刻起了恶作剧之心,说,不对,我是来找女朋友的。他说,你这么kawayi,找女朋友不正常啊。我向来坚决捍卫GLBT权利,就说,怎么不正常啦。这才叫正常!他继续摇着头说,不正常啊不正常……鼻子里好像产生了回音。打击了他以后,我们就走了,居然也懒得去看那现代艺术馆了。

有个投票问,假使可以隐身,你向往的第二职业是什么,我看了看,像我这样选“流氓”的人很少。我想我至少喜欢在语言上以暴制暴,耍耍流氓。我岂不知某些时候完全可以保持沉默得过且过?但我承认在某些时候,我喜欢貌似天真地说出一针见血很直接的话,然后装作什么也不懂地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在一个自我感觉过好或思想混沌的人舒服的洋泡泡上刺个小洞、让他们惊诧一下,是件很爽的事情。长远来看,对他们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对于自说自话打来的骚扰电话,那就更加无所顾忌了。每次接起这种电话,我都有“哈哈,你掉在我手里了”的小小痛快。

卖代表高雅生活的红酒的,我说,我酒精过敏!但是你卖不卖二锅头?
卖纤体体验的,我说,我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救救我吧。( 即使我确实需要减。)
英语口语班,我说,你们缺老师伐?
新加坡移民讲座:我说,那里太热,风凉点的地方有伐?

上周在西湖边,我接到一个电话,没头没脑问我下班了么,一副跟我很熟的腔调。要我猜他是谁,我一听就知道是骗子,没好气地说,你自己说,不然就挂了。他还继续捣浆糊,我就说,“噢,你是广东新会的对吧?”他立刻说“对啊对啊”。我说,“哦,这样哦 ----- 我不认识 新会的人。”他还不放弃,说,“我是广州的呀!”我说,“啊,原来是广州的呀!”他又很激动,“对啊对啊”。我停了一下,“广州我也一个人也不认识”。电话就断了。―― 多想了一下,新会这个地名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哦,中学历史/语文书上说,“梁启超,广东新会人……”。

凭着双年展门票可以去喝杯免费咖啡。摊坐在新世界里的Starbucks里,和WX聊天。看看刚才拍的照片,有些可以算是艺术再加工,更上一层楼,哈哈。1月中旬的一顿东北菜晚餐(山楂茶真好喝,浦西霓虹闪烁真热闹),是这么多年后第一次跟她见面,还是很谈得来,到底是当年曾在一起开过“亚洲赌场”和“怡春院”的搭子嘛(鹿鼎记看多了)!不晓得她还记不记得我初中时被班主任折磨(我对之太过一针见血,受到了颇有文革遗风的高压),我反正是喜欢WX写的作文,跟中学要求的八股文是不同的。

脾气相投是很要紧的,不然的话,怎么样都不行,而这些都不能概括到A4纸上去的。虽然号称在一个快城里,倒也没觉得所有人都是快客。周围还是有若干自在有趣的灵魂,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着,这毕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儿。

2008/09/22

永远的天空 (2008.9.21)

中秋节,BOC NY有意思的D回我的email说,自从你离开,美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一阵上海的天气好极了,简直跟去年夏天被我留在身后的废城一模一样,凉爽畅快,骨头也要酥掉了。

但是对在金融业讨生活的人来说,一年前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剧变的。

每次由夏转秋,总要心生惆怅,微感凄凉。初中,某夏末夜晚独自去阳台晾衣服,瞥见天上的月亮,水银泻地。那一阵夜风居然从此将对时光流逝的哀愁吹进了幼小的心灵。

节前某下午去HXB拜访。他们29楼简单的小会议室有一扇大大的窗户,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窗外是大片蓝天和生动的白云。黄浦江在此转弯,南浦大桥悠闲地横跨其上,船只在平静的江面上缓缓航行。

还是在和客人说话,听同事和客人说话,但气氛突然变得魔幻起来。声音好像从罐头里传出来,还搀杂着老电影特有的杂音;呼吸的空气变得湿润温柔,而我好像是在云上俯瞰黄浦江了。有什么能让我进入Trance状态的,就是这样广阔而缓慢的景色。美丽的天空和云总是让我有消失其中的向往。

临睡前迷迷糊糊地听歌,音乐在深夜的安静中直刺心脏。随机播放的一首歌又将我吓醒,我原以为我已经融化在天空里了。

去年夏天若干朋友说起要Skydiving,我可是当了真。从直升飞机往下跳么,然后降落伞打开么,似乎不是什么技术活,又有人保护。不过,到现在,这事儿还在我的 To Do List上,和买牛奶并列。

与此同时,不情不愿地接受从天上坠落的事实的,是美国的房地产、股市和金融业,其Momentum以billion计量。不过,Lehman Brothers的破产还是令人感慨。

我还记得在New Haven做无业游民时,有时候流窜到纽约,来到时代广场Lehman Brothers 附近,等在这儿工作的大学同学B溜出来一起喝咖啡。Lehman的外墙是大屏幕,总是很眩目地闪着自己的名字,为霓虹密集的时代广场锦上添花。到了5点,在Lehman门口占地抗议的傻X 轮子也准时下班,还有车接他们走呢。好在B早就已经跳槽了,但是这样一家历史悠久的机构就这样没有了,还是令人伤感,即使它跟本人没有关系。

Facebook的好处之一,就是毕业后不联系的人突然又出现了,并大致知道在何处高就。那时国际关系专业的同学们毕业后,现在很多还在继续读着政治学的博士,或在非洲拉美为非赢利事业服务,或者成了美国政府的小官僚。而那些读博士的中国留学生毕业后有很大一部分都会去华尔街的投行(或前一阵时髦的咨询业),运用他们过人的智慧。

我一直觉得这是一条平坦宽阔得可怕的道路:北大清华本科毕业,立即来美读博,不论读的什么理科,毕业以后,就去投行/咨询工作,结婚生子买房子。我对自己的现在和未来一片茫然,但这种安稳幸福的模型让我不寒而栗――我想我比较贱,比较作。我还是一个敏感的文艺青年,对与大多人一模一样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即使事实上,为了混口饭吃,我实际生活的某些部分庸俗得令我想动粗。但好在我不是北大清华,也不是博士,所以不用杞人忧天。毛羊自有毛羊日月光华的烦恼。

很显然,上述从北大清华出发的安稳幸福的模型也不稳定。复杂的金融产品让人佩服发明者的天才,但天才的金融博士们所做的模型突然都变得不搭界,市场跑到在模型的范围外面去了(这是什么分布!)。

写这个blog的时候,五大投行只剩下了高盛和Morgan Stanley。这真是一个哀伤的笑话,当年它们的校园招聘会都会挤破头,会后MBA们排着队上前再和来人寒暄两句以取得名片并留下若干积极印象,而我这种以广种薄收没有目标为原则的人也决不会忘记去投一下简历。而现在,它们的名字已经没有了。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硕大无比的恐龙一样还是灭绝了,溥仪以后就再也没有了皇帝。存在了158年的投行申请了 Chapter 11, 那又怎么样?一件事存在了很久,并不保证它将永远存在。这道理谁都懂,但是人类在历经了无数次的大大小小的失去和毁损以后,却从来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我想这是人性的弱点,总是贪图安逸地妄想着永远。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这一代经历了民国(包括抗战和内战)、PRC初期、大跃进、饥荒、文革和改革开放直到现在。他们的生活、工作和爱情的背景是中国社会的巨大变化,某些情节简直轰轰烈烈。很多人的故事都可以是小说和电影的的素材。但当他们过着每一天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活的戏剧性。而我们这一代的生活显然平静很多,但谁也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所以有可能我们的生活最后也是富有戏剧性的。貌似笔直的幸福道路结果还是曲折的,本来就迷雾重重的道路天晓得通往哪里。

事后看看,此次金融危机还是很有理由的。根本买不起房子的人在奇怪的抵押贷款计划下,在很低的利率环境下,买了房子。还贷的现金流被用各种方法拆分打包,卖来卖去。房价下跌,他们就更加不还了,还得起的人也不想还了。以此为基础的金融产品也一道崩溃,谁还敢买呢。机构间丧失了互相间的信任,资金拆借利率高了,流动性都少了。我始终觉得Greenspan 要对这种惨状负一定责任,把利率放得太低又太久。另外大家都忙着金融机构反洗黑钱了(恐怖分子没抓到,倒抓到纽约州长Spitzer召妓),没人管野豁豁的房贷公司了。Bernanke和Paulson现在恐怕都睡不好。―― 都是以为房价会一直涨上去,结果就跌了。也是犯了以为好时光会一直持续的毛病。

所以当人类鸵鸟般不愿意看到好景结束的时候,好景就结束了,把我们吓一大跳。但是,总算我们人类还有一个优点,就是Resilience。中文是恢复力/韧性吧?

因此,即使最糟糕的时候也许还没到,有一点可以肯定,糟糕的光景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曙光总是会到来的,同时,人类则将变得更加老到。当然,过一阵,另一场危机还会发生,那么就到时候再担心吧。―― 假使曙光真的总也不来,也没关系。人的生命也是有限的,到时候就不用管啦!路易十四说得好,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只有那天看到的那种蓝天将继续蓝下去,白云则继续生动地在风中滚动。这种广阔而缓慢的美丽景色像是给人施了魔法,让人以为永远可能是真的。

2008/09/07

全力发展第三产业(2008.9.7)

也许是Sunday Night Syndrome, 也许就是不巧,刚才在MSN上闲聊几句被提醒了一下最令我不爽的事。--本以为我已经想通了。

我的耐心是好的,但是必须承认,忍耐还是不爽的。

因为不爽,赶紧去跑步。今晚心血来潮地去跑了5公里,速度基本在8.0-8.2,这5公里一共跑了37分37秒。显然,这比那天Nike Human Race的10公里要真刀真枪得多,没有走,没有排队,没有拍照,没有做好事。

加上cool down, 距离一共5.5公里,再做了20分钟器械和Stretch。喜欢汗从脸上流下来的感觉,痒痒的好玩。结果也不是很累。想想当初中学里跑800米是多么痛苦的事,现在无法想像。有虐待自己倾向、有看事情能多糟糕之好奇的我,下次可以更有追求。

You get what you give (New Radicals)和I Love New York (Madonna)是最合适锻炼时听的。前者绝对是个mood lifter, 后者让我想立马去骂让我不爽的人和事:If you don' like my attitude, then you can F off, 然后可以想象人家错愕的表情和我嘴角的微笑,哈哈。

既然不打算对现在的术业有专攻,那就专攻其他,全力发展第三产业:

1。运动。寻找体力的极限。(至今尚未找到,好像我的酒量,嘿嘿。)
2。看书。拿着书看的感觉真好,带着我进入另一个世界,做不同的思考。
3。拍照: 老板都说我应该去向为National Geographic拍照努力。
4。电影:把硬盘里的电影全部看掉,and ask for more!
5。多和朋友吃喝玩乐。
6。补完我的blog。
7。和爸爸妈妈好亲婆et al.多在一起,带他们去玩,并引导他们自己找乐子。
8。时不时请假从震旦之市井消失一下,i.e. 我要旅行!我要睡觉!
9。做公益的好事。
10。考出交规,搞个中国驾照。
11。电吉他。老妈显然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这有点伤我自尊。我承认我除了读某些书和说无厘头的话的时候脑子好使以外,其余都很slow。我是很没生活情趣被一些比较酷的人看不起的人。我甚至都不能拿懒当借口,因为我确实是学得超慢,学不会。(所以我不会打牌啊,运动也喜欢用蛮力,不要太技巧的。)但是,Bohemian Rhapsody的guitar 过门让我心潮澎湃了这么多年,总之,摇滚歌中每次都是很炫的guitar 让我爽到不行,所以,所以,这次我要心血来潮一下,不要浇我冷水了。


以上顺序不分先后,想到什么再补充!明天上班要去打印一个McCain的头像贴出来,让自己觉得比下有余,鼓励自己,嘿嘿。

2008/08/27

又到离别时 (2008.8.26)

到了上海以后,慢慢找组织。

有组织的感觉真好。

大学同学从MSN上的小绿人突然变成了活生生一同大吃大喝一同八卦的姑娘们。或者,很久不联系的同学突然变成了MSN上的小绿人,然后进一步变成活生生一同大吃大喝一同八卦的姑娘们。

“一群吃货”也许是形容我们很贴切的标签。这词儿是从一北京哥们儿骂我的时候学来的,窃以为很生动。

上星期五,因为有几人即将再次前往异国他乡一段日子,我们十几个人来到躲在复兴西路一条小弄堂里的Arugula吃饭。这个三层的桔黄色小洋楼,很有住家的感觉,布沙发、斜屋顶、小楼梯、不平的墙壁、昏黄的灯光,好像美国那种很古老的公寓。底楼没人,二楼没人,三楼一上去就发现大家都差不多到了。三楼就是我们的小天下。

第一眼看到LQ,大学毕业后就没见过,我“啊”一声。再看第二眼,发现搬去了北京的Lily,再“啊”,第三眼看见JX,她换了眼镜,头发比以前卷,我再“啊”。他们说,不要叫了,赶快坐下来吧!不久,好久没见的LJ也来了。

接下去,很显然,就是吃、笑、讲话、八卦,最后是合影和排队告别拥抱(哈哈)。

说实话,6月份的时候,当Yu Yin在MSN上告诉我好几个人差不多都要离开上海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有点伤感。

大家都是去很有意思的地方,都是很好的工作和读书的机会,很为她们高兴。我一直骄傲地认为,复旦外文系的学风一定就是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变得特别好的。那时候培养出来的(或者部分就是天生的)理想主义精神直到现在还在我们身上多多少少地体现着。未必和每个人都保持直接联系,但还是辗转知道很多人都在为自己的理想折腾着。也算我一个,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但也一直半推半就、顺其自然地折腾着。

可是,我稀里糊涂没有思想准备地回来上海之后,好不容易开始有点定期活动,这帮人中的若干又要离开上海了。生活难道一定要这样吗?我又想到泰戈尔的诗了:

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地,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地流开,我们也分别了。
Like the meeting of the seagulls and the waves we meet and come near. The seagulls fly off, the waves roll away and we depart.

长大以后,就对诗歌有点敬而远之,因为它太浪漫了。不过这句诗却总在合适的时候跳出来。

但这么多年下来了,渐渐发现,虽然离别那么频繁,重聚其实也挺频繁。好像波浪泳池浮着的黄色小鸭子,自由自在漂来漂去的,到后来又很巧地碰在一起了。大学毕业,少数立即出国,有的后来才出国,有的没回来,有的回来了就回来了,有的回来了又走了。时间过得很快,在国内和国外,多多少少还是碰得到的。

只有第一次动身去New Haven的离别感非常强烈,觉得从此就要毫无把握地改变了。也许是要把在上海长了二十多年的萝卜一下子拔出来,需要一点力气罢。后来发现也还好,虽然搬家搬来搬去,但也还算经常回国,而我现在不是又在这里了吗?而别人也没有留在原地不动。

很皮厚地自觉和大学毕业时候也差不多,同学们也是差不多;如果有变化,都是往好的方向变的。这帮女生们还是很不错的!一般来说,只有男生发福的概率比较大,而我们外文系男生向来只能自说自话“物以稀为贵”。

借着告别的因头,6月28日星期六,把姑娘们抓来我的住处,开了个party。来了以后,没有半点告别的腔调,就是开吃啊!他们说,我好像幼儿园老师,老是叫他们吃吃吃,好像担心他们挨饿似的。一起看电影版的Sex and City,比较失望,俗啊俗啊。我这一天才知道,原来我在TBS上断断续续看的电视版,都是删节的洁版,呵呵。众多零食加点心让我们没有气力去吃一顿正常的晚饭,到了晚上,就吃湾仔码头的水饺。上周五我大叫自己烧的菜不错(比如红烧肉)的时候,Jing就幽幽地说,嗯,你烧的饺子不错。

Cai第二天一早就直奔浦东机场,再去纽约读书前先去欧洲爽一下。而现在,她已经在纽约爽了。

她去纽约前,我们还是饯行过一次的。7月20日星期天下午2点,我们兴师动众地在遥远的张江地铁站集合,同去传说中的House of Flour吃甜品。谈笑间,Cai说常熟路那里也有个地方甜品很不错,吃完了要不要再去?或许是魔鬼巧克力让人着魔,大家都为这个小疯狂的念头激动。于是,地铁把吵吵闹闹的我们一路送到了这个叫Whisk的地方,在4点多开吃第二顿。我喜欢这个地方,有点情调,味道不错,分量也足,我还不停吃Jing的pasta,真好吃。这时候TYQ也来了,也是多年没见。到了7点多的时候,似乎XJ叫着要喝酒,我们就再去找喝酒的地方。说实话,现在喝酒还早了点,一群吃饱了的女人就在淮海路上走。接近陕西南路淮海路,看到以前的沧浪亭现在变成了康师傅私房牛肉面,对之有些好奇的我转头问她们,去伐?去伐?结果就这样去了。康师傅从方便面做起,现在开面馆啦。---- “一群吃货”的名头就是这样来的。Cai想来就是带着惊心动魄好胃口的美好记忆飞去纽约的。

而我对她静安寺附近可爱的apartment印象也很深刻。好像两三月份,在某茶餐厅吃完饭,就去她家聊天到半夜,我们吃光了她所有的开心果。这样的夜让我想到以前费城住过的地方,也是一个聊天的好地方。显然,现在这两个聊天的apartment都换了租户,但新的地方又会产生的。

4月4日,同样经Cai推荐,我们去高邮路上的花马天堂(Lost Heaven)。一路走去,是安静冷僻的小马路、梧桐树和神秘的洋房,闹中取静。(后来听说巴金以前也住附近)。这个吃云南菜的地方黑咕隆咚神秘兮兮,有点Fusion 的腔调,还是蛮灵的。老外不少。菜味道不错,就是比较吃不饱,呵呵。愈夜愈美丽,我们再去Arugula。也就是上周五告别餐会的地方。喜欢它的人迹罕至。

应该忧郁的伤离别的文章,最后沦落成吃喝的流水帐。

本来么,没什么太忧郁的。现在地球比以前小多了,旅行的概率大多了,我们很快又会再见的,换个地方一定更有趣。而在同一个城市的人们,我们要及时行乐,无乐不作。

好像身边很多人包括自己都对未来有点迷茫,但又很阿Q地想,把未来看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在领受生活之模糊尴尬和黑色幽默的同时,享受这种没心没肺的快乐罢。

2008/08/26

一个羊的朱家角 (2008.8.24)

坚决地在最后一分钟请了假,星期四(8/21)不去上班了。

McCain当战俘时,表现好的时候也有放风嘛。所以,我也要消失一下。这种消失,即使是非常的小打小闹,我也已盼望很久了。如果再不到来的话,我就要骂人了。(画外音:你不是天天在骂吗?)

天那么热,又只有一天,新的郁闷又来了:上海周边都审美疲劳了,去哪里呢?最后决定去唯一没去过的朱家角。

去坐车的路上,烈日当空。我还没睡醒,眼睛都想闭起来,有点委屈地想,要不是很闷,何必这样出来自讨苦吃。

不过,弗洛伊德说,人有死本能。向外,就是毁灭别人,向内,就是虐待自己。所以,牵强附会地说,这就算我想要换点苦吃吃,满足一下死本能罢。空调房里的高技术活儿和旁听的假笑,让人游走在崩溃的边缘。被太阳晒死、被高温热死,至少是自然的。

真的是因为盛夏的缘故,朱家角古镇没什么游人,即使有也都在船上。透过镇上人家半开半闭的门,看见人们正躲在家里吃午饭,接着该是一个午觉罢。毛羊平时貌似比较热闹,但有时莫名其妙突然烦了,就最好leave me alone,只想沉默、只想安静。而这里很安静,一天下来我也不用说几句话。

参天的古银杏树,广场旁是个上海远古文化馆。上海很晚才成城镇,没想到,在青浦县的地盘上,原来6000年前就有人迹了(马家浜文化),再到5000年前的崧泽文化和4000年前发达的良渚文化。青浦居然还有个福泉山,挖得良渚文化大墓,有焚烧祭祀、活人陪葬的痕迹。(如对外开放,下次应去探险!!)。再看下去,良渚文化突然消失了,不知是海侵、洪灾、战争……(还是陨石、外星人?)这至今仍是一个谜。展览就此结束。

----- 这个结束来得毒辣。

这种突然的腔调我想到喜欢的台湾电影《童年往事》(侯孝贤),也是这样的节奏,平淡的叙述,微微忧郁和怀旧;但突然很毒地一个家人就过世了,然后又是一个又是一个;与此同时,阿孝也长大了。

是的,人不停地长大,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或者很遥远的事,居然一件一件都发生了。对惊奇慢慢习惯,以为可以从此安稳,然而,有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将这一切全部抹去。

每个古镇里总有特别多的老人,因为年轻人都不愿留下。我在小巷间走来走去,经过一保护建筑,看不出保护在哪里,总之现在它是老年活动中心,院子里简易健身器材上晒着衣服和床单,屋里则传来麻将声声。

城隍庙看着气派,在我拍其大门时,被里面坐着的一位老妇呵责:大老爷就在里面,不来拜,拍什么拍!我茫然地说,啊?就走开了。

镇上金地主的宅子现在是王昶纪念馆。王昶是清乾隆进士,官至刑部右侍郎,后被革职,和刘墉是好朋友。200多年后,他的半身像在其穿戴过的官服和官帽陪伴下,在蜿蜒的游廊里,看着正对着的大花园、八仙桌、小圆桌们和一个小型舞台:这个纪念馆已变成一个爵士酒吧。10月份,王昶还将观摩到朱家角音乐节露天开演。

光绪年间的大清邮局蛮有意思。“代写书信”-----倘若是古代,这个工作我能做。代写书信的时候,你知道了很多人的故事。邮局里有许多清朝的老明信片,我一张张仔细看过来。泛黄模糊的老照片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除了常见的老外滩、海关大楼,还有当时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甚至八国联军若干在圆明园前的合影和倒在战场的士兵尸体。

五孔大拱桥“放生桥”旁,有很多老妇贩卖一袋袋的小金鱼供游人放生。假使我是那条笨鱼,一定想不通为什么历史总在重复,刚才在河里游得很欢畅,现在在一个小口袋里转弯都很困难,然后又回到河里了?

假使有一头老虎此时闯到我面前,我也许会看着它的眼睛,慢慢放下我的枪。因为我慈悲为怀,况且想来我也瞄不准。老虎被我感动了,转身离开。这才叫放生。当你给了别人自由,也给了自己自由。

在放生桥边的小饭馆里,看着桥和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鸡鸽朗”鱼很嫩,莼菜汤滑滑的。这样慢悠悠的生活很惬意。

沿着垂柳小河,来到课植园。旧主马文卿捐官当了道台,游山玩水,每见一处胜景,他就叫人仿建。怪不得此地风格比较奇怪,地形比较另类。藏书楼正面两个楼梯直上二楼,蓝花马赛克好像地中海。站在二楼,转身看庭院,层层叠叠的屋顶和粉红的花。对面一幢5层的正方形西式砖楼,楼顶一小破亭子,很突兀,原来那是用来望月的。亭子里长了个香炉,而池塘是笔直细长的,两旁种的是柳树和棕榈。下午金色的斜阳,将绿树和草坪照得耀眼而浓郁,而无人喝茶的竹桌椅们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走到哪里都没有人,这里很安静。这个课植园,好像孙悟空草草变成的,细看都觉得有破绽,但有一种奇异的魅力,吸引了我和羊。

之后,去了阿婆茶馆。整个茶楼也就我一个!坐在二楼游廊八仙桌旁,凉风习习,看着旁边的河里小船缓缓穿过放生桥,我想,河对面圆津禅院的和尚们该在烧晚饭了吧。

给毛羊拍了N张照片以后,我开始看我背了一整天的书: Jonathan Spence的The Question of Hu。18世纪,一爱书如命的耶稣会教士离开中国去法国时,带了一个姓胡的中国天主教徒作为助手同去,此书描写了胡的奇遇――我还没看完。

出来旅行,还背着一本精装英文书,好像有点傻乎乎。但我就是期望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现在理想实现了,即使这样有情调地看书其实有点做作,又不能常发生。我和小毛羊,静静坐在那里一直到人家打烊。

出来的时候,人们都已吃好了晚饭,搬出椅子坐在家门口的河边,乘凉聊天。放生桥现在人来人往,像是镇上发布消息的中心。桥脚下,算命先生很拽地斜在躺椅上为一小伙子解读他的未来,黄旗飘飘。

往回走的路上,并不只有我和毛羊两个。与我们同行的还有蹄胖、扎肉和粽子。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有粽叶包着,都是小店门口招牌式阿婆卖的。(此地把阿婆文章做足了。)之前经过恒大隆酱园,我还为老妈买了些酱菜。我为每一块都用棕叶包着白线扎着的火腿腐乳折服,又买了些,结果把刚买的萝卜头忘在了人家柜台上。所以,其实从中午开始,我的旅伴就多了这么一大堆食物,沉重无比,也难怪我在课植园和茶馆呆了这么久。

朱家角当然是很商业化的,但由于这天游人稀少、天色渐晚,我持续想到鲁迅笔下的故乡。世事变迁,但有些东西还是可以找得到。

在回上海的公车,第一排坐着一个老头,看见我就咿咿呀呀地打着手势,很热切地叫我坐他旁边。我觉得怪怪的,就笑笑说,我坐后面。他就又转头叫一帮年轻人坐过去,显然也没有人听他的。

到后面坐下来,挺为这个老人难过的。不晓得他是不是正常,但是他一定很孤独,以致于这样急切地要陌生人的陪伴。但是有谁会理他呢?

又看到高楼与霓虹灯,回到人山人海的上海,晚上还是很热。辗转到了家,是有点累,但显然我和羊没有白活,成功突围逃离了一天。

照片在Flickr的这里,有奖竞猜:有多少张有个羊在里面的?

http://www.flickr.com/photos/gaohuan/sets/72157606899021158/

P.S. 突然发现今天8/24,回上海正好虚度一年啊。

2008/08/16

荷花与知了 (2008.8.16)

“杀”!一把收拢起来的红绸扇,突然从侧面刺到我眼前,逼人的杀气。

我吓了一跳。

原来处处是江湖。

我第一次不是为了赶飞机火车而这么早起来,为的是体会一下西湖清晨的静谧与美好。结果却发现,此江湖已不是当初那江湖了。

这个礼拜前半周在杭州出差,生命的活动在拜访客户和吃饭中交替,甚至都不带走路的。坐在川味火锅店饭桌前,在热烘烘的油腻辛辣空气中等待晚餐的结束,好一场漫长的战役。终于见识了久仰大名的小龙虾,突然觉得它们长得很像小蟑螂,楚楚可怜。剥壳太烦了,我宁愿像很多年前那样在井冈山再忍受一次果子狸。

周二中午经过西湖,看见了大片荷花,颇为惊艳。遗憾没有带单反,才带来了个傻瓜。荷花最盛开的季节已经过去,已有不少大莲蓬,可还是有很多怒放的荷花,花苞亦有若干。

毛羊需要脚踏实地的自由,独享荷花之美则需要清静。我打算第二天上班前一个人先去西湖边晃一圈。晚上,我为将要早起这个疯狂的念头微微激动。清晨的光线适合拍照,对于作息愈夜愈美丽的人,却难领略到,所以我只守得到黄昏。某人归纳我说,毛羊有时候会要做出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好像突击大扫除。那么,早起,也算一件大事啦!

星期三早上6点准时起来,一分钟都没有赖床。早餐餐厅里基本没人。奥运期间,酒店很讽刺地比一月淡季时人还少。

杭州真是一个火炉,这么早西湖已经开始冒热蒸汽了。湖边,退休老人和退休不老的人,老早就在练气功、做操、跳交谊舞、舞剑、唱戏了,录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伴奏。我一不小心就入侵了他们的地盘,被一阿婆偷袭。圣塘路老别墅的湖旁也是荷花,露天椅子上坐满了晨练完休息的人们。

再走到断桥,那里的荷花开得很好。我在桥边横拍竖拍,热得要死。为了拍照,我最能吃苦。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鹅黄的花蕊,粉红的花瓣,在花瓣边缘则红得比较深,好像古画中白皙红润的美女,又像《大闹天宫》里悟空爱吃的蟠桃。荷花的香气很浓,把空气染得令人陶醉,简直有点sensual。

说实话,我没觉得荷花很纯洁低调。因为大片的茂密、鲜亮的颜色和弥漫的馥郁,反而感觉很香艳。空气湿润闷热,气氛慵懒暧昧,电影感很强。我想到那些描写越南和泰国的电影:半开半掩的百叶窗,慢腾腾地转圈儿的吊扇,似睡非睡的午觉,还有那些不存在的回忆。要让人觉得出污泥而不染,是要在寂寞的角落,三三两两地开出来才好。

终于找到一处无人的所在,坐在旗杆/路灯下,对着层层叠叠的荷花与荷叶,发了一会儿呆。耳机里的人,绝望地唱着情歌,很奇怪地并不感动我。用blackberry给自己的MSN Space发“到此一游”性质的mobile blog,后来发现email地址错,所以也失去了发布的时效性。当时没有说的话,以后也就没有了说的必要。

该是开始又一天工作的时候了,回去的路上,买了几个新鲜莲蓬。小时候,好亲婆从菜场买菜回来,也会带莲蓬给我。撕开莲蓬,挖出莲实,剥去绿色外壳,里面的莲子嫩嫩的,微苦清甜,喜欢。

看见地上躺着一只仰面死去的大知了。小时候夏天院子里的水杉上也有很多知了吵闹。如果突然轻了下来,那可能是邻居家的小朋友不午睡抓到了知了,随后他们将用手中捏着擒获的吵闹来吓我。

蝉其实是一种很妖的动物。幼蝉在地下生活好几年,经过若干次蜕皮后,钻出地面,爬上树枝进行最后一次蜕皮,成为成虫。

2004年5月我刚加入这个银行不久,去华盛顿开会,恰逢17年蝉出土,满大街的知了壳,不由让人想到Hitchcock的The Birds。17年蝉,就是在地下生活了17年才出来变为成虫。这么小的动物,可以为了一个夏天的喧嚣,沉默地在地下等待17年,这种耐心和疯狂,令人发指。古小说常说,砍头不过碗大一个疤,18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人比蝉大这么多倍,要成人比蝉只多1年,这比例有点失调。

周五中午去楼里的震旦艺术博物馆转了一圈,没想到这楼还有这么一个好去处。震旦的董事长收藏玉器,陈列在这里,从新石器时代的红山文化到清代的都有。馆内亦有玉器制作过程和古器物学的介绍,与实物结合。最近常看历史书的我,由此又萌生了考古学的幻想。

玉蝉是古人的爱物。除了作装饰以外,也常用作陪葬,汉代盛行用玉的“九窍塞”填塞身体的孔窍,防止死后精气外溢,以便永生。口中含的一般是玉蝉,因为古人比较造作,喜欢托物寓兴,认为蝉天性高洁,出地上树后只吃雨露:司马迁把屈原比作知了,“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简直跟荷花异曲同工。也有说法,古人误以为蝉在地下藏着,到了春暖再出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代表着重生。突然想起古埃及人膜拜的屎壳郎(学名蜣螂),滚动粪球,孵出小屎壳郎。那个粪球代表太阳,屎壳郎就是太阳神,也是创造、复活与永生的象征。

荷花、蝉、蜣螂,或再加上烧不死的凤凰(所谓涅槃),都是从很低很糟糕的状态升华出新的生命。这样看来,出污泥而不染或置之死地而复生,是从古到今人类共有的实现理想的模式和主题。有些恶毒地想,这是否都是不得志的知识分子,或更广泛地说,害怕死亡的人们用来安慰鼓励自己的说法?

可是,万物各有自己的规律,懒得搭理人类怎么看待它们。荷花可以香艳,17年蝉就是这样阴险。我还没见过蜣螂和凤凰,也不必在此浪费脑筋了。

我只是很高兴,突发奇想地早起,并说到做到。还能这样随兴行事,证明毛羊还有趣地活着。